小说 | 高义杰:葫芦头街

芝罘文艺 2019-05-26 22:31:08


葫芦头街


                                 □高义杰



1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玉树临风过。在岁月的侵蚀下,我才开始变得丑陋和老态龙钟。但是,我却从来不寂寞,每天都在喧嚣中度过。不客气地说,我是福山县这座胶东小城里所有街道中最热闹的一条。我的胸脯尽管不丰满,可以说是瘦峭得很,但是肋骨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以及各种摊位。因为我的模样和成熟的葫芦有点相似,他们就叫我葫芦头街了。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看你看,我刚一说介绍,就有人上场了。

水果西施和她男人来了。每天早上,他们两个第一个到,男的驾驶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水果西施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眼里满满的幸福,尤其是水果西施,嘴角总是呈现上翘的姿态,随时准备微笑的样子。他们摊位的位置有些特别,紧邻着一条马路,在葫芦头街开始的地方。摊位很简朴,用一些装水果的箩筐搭成,箩筐上横陈着拼接起来的木板。现在,他们开始卸载水果,把颜色鲜艳的水果摆放到木板上。我之所以急着向大家先介绍这两个人,肯定有我的道理。看哪,他们摆放的水果是多么与众不同,所有的水果都是成对成双地出现。它们像是一对又一对的水果恋人,把摊位当成舞台,来一场集体的恩爱秀。再看摆放水果的男女,尽管他们略显倦怠,然而两副表情是如此一致地欣悦。我敢说,他们是我见过最幸福的男女。

我不知道水果西施叫什么名字,大概四十多岁的她,五官是庸常的,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然而,幸福给她添加了色彩,让她成为一个美丽的女人。手粗糙一点算什么,脸晒得黑一点算什么,都不妨碍她的美丽。现在,卸完水果的他们,开始吃早餐。她举起手里的煎饼,递到他嘴巴跟前。他大大地打开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将自己手里的煎饼举到她的嘴巴跟前。她含蓄地打开嘴巴,露出白瓷一样的牙齿,撕咬下一小块煎饼。一边咀嚼,她的眼神一边绵软地朝着男人伸过去,他的眼神也是绵软的,迎面拦住女人的眼神,甜蜜地拥抱。我听见摊位上两两成对的水果,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那是它们在给两个幸福的人鼓掌。

一个穿着黄色马夹的环卫工人,手在扫帚上下了力量,扬起来的尘土朝着水果西施和男人卷过去。黄色环卫帽子下的是一张衰老的脸,此时,老脸上的五官互相协作,制造出一个嫌恶的效果。水果西施大概被尘土呛到了,伸着脖子轻咳了两下。男人立即换了一个站位,用自己的身子抵挡住尘土,防止它们入侵他面前的女人。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来了第一份买水果的人。这个买水果的人是个陌生人,不是附近的住户,不懂水果西施的规矩也是情理之中的了。买主说够了,执意拿下一只大苹果。水果西施笑吟吟地说,放上这只刚刚好呢。又将拿下的苹果放上电子秤。买主固执了,再次拿下大苹果,并且脸上有了不悦之色。水果西施依旧笑吟吟的,说那就再拿下一只吧,总不能把一对给拆散了。真的从秤上捡下来一只。买主大愕,没听说过水果还要买成对的。买主想发火,或者想拂袖而去,但面对一张黑灿灿质朴温厚,关键是盈满幸福感的脸,就泄了所有的不满,付了钱带着疑惑而去。

买主离去了,看着装着水果的塑料袋在自行车车把上有节奏地晃荡,水果西施就对着身边的男人吐了一下舌头,来炫耀她的胜利。这边幸福着,那边忽然有了异样的腔调,好像是谁和谁吵起来了。

别急,在看清谁和谁吵起来之前,我先简单地做一个自我介绍。刚才是我太性急了,光想着让大家看看幸福的模样了。我是南北走向,狭窄破败是我的特点,长相热闹也是我的特点。水果摊肉摊鱼摊菜摊鞋摊琳琅满目,间或理发店社区小医院粮油店牛肉拉面店,甚至吹糖人的无所不有,因此尽管我老朽,却是魅力挡不住,小半个城的人都无法抵御我的诱惑。当然了,我子孙们精彩的故事也是魅力的重要构成。比如刚才介绍的水果西施,比如接下来要介绍的吵架的人。

吵架的是一对男女,男的叫摔锅儿,女的叫老北京。摔锅儿也是一个卖水果的,他和水果西施不一样,没有用箩筐搭起来的固定摊位。他的摊子很随性,一辆装满西瓜的农用三轮车,想在哪里安插就在哪里安插。他这个摔锅儿的雅号,是老鞋匠给取的。摔锅儿是整条街道唯一一个扎着领带卖水果的人,衬衣雪白雪白的,长得有些明星脸儿,标准的一枚帅哥儿。摔锅儿是帅哥儿的谐音,进驻葫芦头街的第一天,老鞋匠就奖励了他这个雅号。摔锅儿胸脯上晃荡的红领带,雪白的衬衣,差点没亮瞎我的老眼。可是,我很快发现,这枚三十八九岁的帅哥儿,他的帅带着几分邪性。身子松垮地靠在水果车上,目光从两只和垂直线呈四十五度夹角的大眼睛里发射出来,一路蜿蜒迂回打在过路人的脸上,啪啪两下,力量特别劲道。就这对四十五度夹角看人的眼睛,给摔锅儿贴上了混不吝的标签,他想把水果车插哪儿,全凭他高兴,没人敢惹他。

这天他选的位置,和老北京的店铺相邻。老北京是一家理发店的老板,理发店太小,洗发的是她,剪发的是她,扫地的还是她。也就是说她是她自己老板。老北京是个老姑娘,年近四十待字闺中,明明是本地人,却操练着北京腔儿。据说老北京原来在北京理发店干过,结果北京不是家,带着伤感落叶归根。回来了,却再也不屑说家乡话,以说家乡话为耻。混过北京的人,怎么能和土包子一样的呢。此刻,操练着北京腔儿的老北京,出来买摔锅儿的西瓜了。

瓜保熟么?

正靠在车帮上打盹的摔锅儿,将眼睛勉强裂开一条缝隙儿,用从缝隙里露出来的少许光,瞄了瞄老北京,嗯了一声。

老北京选中一只瓜,称分量,付钱,转身进了理发店。进了店的老北京一定是立即就将西瓜开了瓢,让她气愤的是,瓜是熟了,但是熟大了,瓜汤子都流出来了。泼辣的老北京登时托着瓜出来,质问卖瓜的摔锅儿,你不是说瓜保熟么?

是啊,是保熟啊。摔锅儿依旧是将眼睛打开一条缝隙,轻描淡写地扫了一下老北京。复又合拢眼皮,进入到假寐状态。

老北京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很傻的话,中了摔锅儿的圈套。又见摔锅儿如此恶劣态度,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高人一等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怒不可遏的她,高高举起手里的半拉西瓜,朝着摔锅儿的脸狠狠掼过去。二分之一秒钟后,西瓜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摔锅儿的脸上。紫红色的瓜汁儿,顺着摔锅儿的脖子爬到了雪白的衬衣上,以自己的红在白色背景上,奔跑出一幅写意画。



2


事情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摔锅儿的摊儿摆到了老北京店铺的门口。老北京的门口岂是随便能摆摊设点的,而且,摔锅儿的人和车,都拉开了一副长期驻扎的架势。想看战事升级的人很是失望,老北京并无半点愠色,拢在头顶的一蓬头发,根根油亮亮,丝丝服帖帖,没有八级风根本奈何不了它。

水果西施和男人是一对组合,老北京和摔锅儿成了继他们之后的新的男女组合。老北京和摔锅儿本来就已经是街道上的名人了,再强强联合起来,人气简直暴增,眼瞅着指数刷刷地上窜。在短时间内,人气指数超过了街头的水果西施。怀揣着各种目的的看客,不买东西也要从老北京的门口溜达上两圈,看看情势的变化,老北京有没有和水果西施比幸福的趋势。结果很是寡淡,老北京依旧作出一副眼珠子长在脑瓜顶的姿态,出出进进的并不多看摔锅儿半眼,高跟鞋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走出一条线的模特步来。大屁股裹在花旗袍里,更加地饱满和肥硕,让男人心生想把这两瓣屁股怎样怎样的欲念。据说做过拉皮的一张脸,表情不敢过于丰富,唯恐皱纹借机表现一把。想吃水果了,从店铺里扔出来一句北京腔,砸在摔锅儿身上。摔锅儿就会有所行动,高喊一句老佛爷您等会儿,然后挑了最鲜的水果,托在掌上哈着腰身,奴才相十足地进了店铺儿。待老北京接了水果,赏他一句“没正行儿的样儿”再出来。完了,过于亲密的动作以及语言,没有。

装逼呢。这是老鞋匠的评论。

老鞋匠绝对也是个人物,坐在矮凳上修鞋子的他,街道上发生的新鲜事儿,他绝对第一个获知,然后在第一时间发布。耳朵长嘴儿快,是老鞋匠著名的一个因素。他的长相很是奇怪,好像专门为他成为著名人物而长的,这样的一个人要是长得太大众化了,大概是一件非常没创意的事情。他要是说话的时候,冷丁一看,脸上只有一张舞动的大嘴巴。那哪里是嘴巴,分明就是两片鸟儿的羽翅,一开一合地振翅,做着随时飞翔的准备。经过一番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只塌鼻子两侧,发现了两粒眼睛。寻到眼睛已经很困难了,再分辨眼里的黑眼仁,简直是难上加难。老鞋匠从大嘴巴里往外喷话儿时,用的是正宗的津腔儿。他用纯粹的津腔证明,他曾是大都市的人,骨子里流动着高贵的血。他是一颗遗珠,落在了这个三线城市,噢,准确地说是这个三线城市的农村。是的,他是一个农村人,每天用自行车驮着修鞋的家什来回奔波。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个知青成了一个农村人呢?

爱情。美丽的爱情。老鞋匠最得意的就是,用大嘴巴每天喷他的美丽姑娘。水果西施的爱情,屁,他才不羡慕。要是他,根本就瞅不上水果西施,水果西施和他媳妇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他媳妇,那叫一个漂亮。漂亮到啥程度呢,每次人问到这个问题,老鞋匠都会停了手里的活儿,闭拢他的大嘴巴,做悠远的思索状,仿佛在寻觅与自己媳妇的美丽相匹配的词汇。过了一会儿,老鞋匠对着太阳打一个大喷嚏,岔开了刚才的话儿,转移了话题。说你们不知道吧,水果西施和这个男人不是两口子。他这句话有料儿,周围买的和卖的,都把注意力投了过来,等着他的下文。趁着这个机会,有趣的事情发生了。老鞋匠对面是一个卖鱼的摊子,摊子由两只大水笸箩组成,水笸箩里各个品种的活鱼。鱼贩子是个彪形大汉,两泡大眼珠子,两抹子浓眉,看长相与梁山好汉有一拼。实际上,鱼贩子很小气的一个人。买主们把鱼挑好了,称好了,往往都让鱼贩子给收拾干净了,鱼贩子就趁着这个机会做手脚。不是将鱼肚子里的鱼杂儿偷出来,就是把没去鳞的鱼悄悄换一个分量轻的。操作这些细节时,鱼贩子的大眼和大手配合默契,动作在眨眼间就完成了。鱼贩子的粗糙女人,傍中午会开着拉座儿的电三轮过来,从鱼贩子那里收了一包子鱼杂,颠簸而去。

妈的,你小子够损的。老鞋匠骂鱼贩子。

鱼贩子倒拎着刮鳞的刀,努力撑开两泡大眼,露出大面积的惨白来,威吓老鞋匠,老狗日的,嘴下不留德,小心我谯了你,让你漂亮媳妇守活寡。过了片刻,鱼贩子又逗老鞋匠的话儿,你说老北京会不会看上摔锅儿了?刚才你还说老北京装逼来着。

我说了么,我这么好的人,会说那样的话?别给我抹黑,我从来不背后评论人。老鞋匠说着,闭合了大嘴巴,勾着脖颈,一心一意地在缝制一只白色的女士皮鞋。白色女士鞋子是院长的,而且此刻院长一定是朝着老鞋匠而来。来葫芦头的人都知道,只有院长才穿白色的皮鞋,院长也只穿白色的皮鞋。无论春夏秋冬,院长脚上的鞋都是白色的,从白色的皮凉鞋到白色的皮棉鞋。无论是白色皮凉鞋还是白色皮棉鞋,都有统一的三厘米的高度,这三厘米的高度恰好弥补了院长身高上的微欠缺。千万不要以为穿着三厘米高白色皮鞋的院长,会走出老北京那样的极其优雅的步伐。高难度系数的皮鞋,在院长脚下如旋转的两只风火轮子,眨半个眼睛的空档,就飘到了人跟前。看不见迈步子,只见离着地面三厘米处流动着一痕白色的线条。

又瞎咧咧啥呢?

飘到老鞋匠身边的院长披头就一句粗话,巧舌如簧的老鞋匠讷讷着,大嘴巴干巴巴地开合了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竟然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几岁孩童,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用表情艺术向家长撒娇,我哪有你说的那样,哪有啊?院长才不理他,鞋修好了么?

好了,好了。老鞋匠诚惶诚恐地将白色皮鞋递给院长。刚要递出去,手又缩了回来,用袄袖子在鞋子上蹭蹭地蹭了几下,这才又将掂了鞋子的手伸出去。院长用捏着卷烟的一只手接过鞋子,另一只手甩过来两张小面值的纸币,扬长而去。老鞋匠顾不上照料两张纸币,两只隐藏的小眼睛,以少有的醒目状态,直挺挺地盯着院长远去的背影。别说老鞋匠,街上哪个男人不喜欢看院长的背影呢?不是白色的皮鞋给院长增添了色彩,而是院长让白色的皮鞋焕发了魅力。院长是我最漂亮的女神,第一次出现在葫芦头街时,老眼昏花的我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为了证明我的审美,我不断从其他人那里得到验证,从大家看院长的眼神里得出精准的结论,我的激动是多么地值得。

好吧,我正式介绍一下院长。她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养老院的院长,稍稍遗憾的是,和老北京以及水果西施她们一样,我同样不知道院长的名字。大家都喊她院长,我这个做长辈的,也跟着叫她院长。我相信,世界上的漂亮女人,一定都和院长差不多。首先要有一头浓密的长发,泉水似的在肩膀上流动,看着看着,你便觉得泉水根本就是流动在人心上的,痒痒的酥酥的。然后还要有搭配和谐的五官,至少有两官的外形优于常人。院长最出色的就是眼睛和鼻子。我没有看过魂断蓝桥,据小说作者描述,院长的鼻子和魂断蓝桥的女主人公特别相像,都有一个翘翘的小鼻头。

院长是葫芦头街上最美丽的女人,也是葫芦头街上最彪悍的女人。她是完全不同于水果西施和老北京的另外一种女人。



3


院长的养老院在葫芦头街的深处,此刻院长正站在养老院门口,两束目光在往来的人流中穿梭,直奔对面的一家小储蓄所。她在观察里边的动静,全神贯注地观察。观察的过程有些焦躁,卷烟是抚慰焦躁的良药,院长把手伸向一只挂在腰间的绿色荷包,从里边摸出来卷烟的纸,再搓出来一些旱烟沫子在纸上,然后两只手默契地配合,捻出来一筒子纸烟。手指又去荷包里摸,却是空空地回,院长甩了一下失望的手指,移动白色高跟鞋,凑近了旁边一处菜摊儿。卖菜的人立即明白了院长的意思,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院长叼在红唇上的纸烟。院长狠狠地吸了两口纸烟,并不说半个谢字,又移步到刚才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那扇玻璃门。

院长的目光有了一个跳动,随着玻璃门的推开,出来一个中年残疾男人。中年残疾人费力地往前挪动小碎步,一边挪动,一边满面通红地嘟哝,我告诉妈妈去,让妈妈骂你们。挪着挪着,中年残疾男人果真看见了妈妈,于是委屈迅速膨胀爆炸,大声地哭喊,妈妈,他们欺负我!院长一见,满脸怒色蒸腾,弃了指间未燃尽的纸烟,驾驶着白色高跟鞋,旋风般进了小储蓄所的玻璃门里。当时我正在睡觉,睡梦中就听见嗷的一声,吓得我差点犯了心脏病。街道上的人聚拢在一起,隔着玻璃门看院长和小储蓄所的人开战。院长背对着玻璃门,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一面后背在愤怒地颤抖。锦缎般的头发停止流动,大幅度地左右摇摆,一副深度醉酒的模样。储蓄所前台的几张嘴,根本没有招架的力量,一边节节败退,一边赔着笑脸向院长道歉。

余怒未消的院长,出得玻璃门还在嚷嚷,他一个残疾人,从院里走到储蓄所,得用二十分钟,你们至于难为他么!忍心么!她的五官燃烧着蓝色的火苗儿,街上的人谁都不敢近前,唯恐被烧到。院长伸出一只手,挽住残疾的中年男子,一起走过狭窄的街道,一起进了养老院的院子。院子里一个坐在轮椅上正晒太阳的老男人,见院长臂弯上挎着残疾中年男人,一下子激动了,开着轮椅就冲了过来,媳妇,是我的媳妇!

是你的媳妇,没人跟你抢。院长扶住轮椅。

那我想和你睡觉,行不?轮椅上的老人一说话,口水就流出来。

把病养好了再睡,一天睡上十次八次的,累死你。

真的?

老人的口水流得更汹涌了。街道上伸脖子看的人,就轰的笑了。院长也回头朝大家送过来一个既顽皮又无奈的笑。

街道上的人没有不知道院长的,她虽然和水果西施、老北京一起组成“三大看点”,但她的名气远在后二者之上。她是美丽和霸气的组合体,没有人敢背后非议她,就算是大嘴巴老鞋匠也不例外。院长的靓点当然不只是外表,同样精彩的还有她的生活。怎么说呢,院长生活中的某些精彩,对别的女人来说也许是暗无天日的阴霾。这样描述还是不准确。精彩是被看客认定的,其实对院长而言也并非是精彩。打个比方吧,就如同喜剧演员,很悲剧的角色,却演绎出欢乐的效果来。院长就是这样。她不忌讳自己的私生活,摆在街道上晾晒,连细节都不放过,用小棍拨拉着让人看个清清楚楚。

院长很忙,要照顾她的养老院,还要忙着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重要的事情,使得她不断地冲出养老院。每当院长驾驶着高跟鞋,在街道上刮起一道白色的旋风时,街道上的人就开始主动朝着养老院门口聚拢,等着院长回来。每次人们都不会失望,过了一会儿院长准回来,而且也一定会主动讲述刚才的所发生。操他妈的——这句开场词,特别像评书演员说书前要拍一下惊堂木,起到一个提醒的作用。见围观的人精神头都提起来了,院长用秀目冷冷地扫了一眼看客,开台了——

幸亏我给他手机定位了,狗日的想蒙我,没那么容易。我故意打电话问他,瞅他说不说实话。心里老想着那个老婊子,哪天要是让我逮住,皮给他扒下来。老不要脸的,要找你也得找个年轻好看的,连我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这不是诚心气我么。你们瞅瞅,就是这个老女人。

说着,院长摸出手机,调出来里边的一张照片,凑在看客的眼皮底下,让大家看个清楚。大家嘘唏,果然比院长差了十万八千里。看完了照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长的两只手上。院长真是聪明,早明白了大家的意思,甩了甩空荡荡的手,这回没扒皮,没逮着证据,哪天捉个现行,肯定给大家看人皮。

轰的一声,人再也忍不住。笑了。院长不笑,也没有迁怒大家的意思。吐掉了含在胸口的一口恶气,顾自进了院子,吆喝着老人们出来晒太阳。院子里每一扇门后边,都有一个强烈的期盼,盼着妈妈回来的,盼着媳妇回来的。妈妈和媳妇临走肯定下了话,在她回来前,每个人都要乖乖的。坐在轮椅上的脑溢血后遗症老人,第一个驾着轮椅窜了出来,哭丧着脸质问,媳妇儿你咋才回来啊。

看客们也随之散了去。你当这看客里全是买的和卖的?当然不是。这里边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职业看客,他们不是卖的,也不是为着买而来的,专门来这里看热闹的。哪条街道有葫芦头街的故事多呢,甜蜜的水果西施,装模做样的老北京,大嘴巴老鞋匠,穿白色高跟鞋的院长,哪一个点位都足够劲爆。这部分职业看客,大多是退休或者闲赋在家里的人群,来葫芦头街看热闹听故事已经成为了生活的重要内容。水果西施除了甜蜜,还是甜蜜,没有多大的创意,那么往里边走,听老鞋匠喷他如花朵的媳妇和街道各种新闻。在老鞋匠那听腻了,再往里走,看老北京与门口的摔锅儿有没有新的突破。摔锅儿的白衬衣依旧白森森,脖子下的红领带依旧红彤彤,依旧喜欢靠在装着水果的农用三轮车上打盹。你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张开眼睛呈四十五度角瞄你一眼,若你是男人,他的目光里就多了警惕。好像你要正要准备强行进入理发店,对里边的老北京有什么图谋。最近还是院长的故事更出彩一些,于是,人流自然随着院长的白色高跟鞋奔涌。

每每看着人从自己身边水一样流走了,老鞋匠就会些许的失落。两颗几乎隐形的小眼睛,也朝着人流的方向,深深地张望。目光疲惫了,收回来发呆。一边发呆,大嘴巴里一边碎碎念,我媳妇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谁都比不上。对面的鱼贩子不满意了,哪天动点真格的,把你漂亮媳妇领来让大伙掌掌眼,要不就是吹牛逼呢。

我知道鱼贩子为啥不高兴,老鞋匠的段子留不住人,对他鱼摊就造成了损失。傍近中午,鱼贩子女人又开着电动三轮来了,鱼贩子对女人摆了摆手,女人就明白,今天没有鱼杂可收获,就颠簸着失望而去了。

鱼贩子是多么不想自己的女人失望而去,蹬着两只空旷的大眼睛,怒视着老鞋匠。老鞋匠并不理会,视线歇息得差不多了,又抻得铁丝似的,直勾勾地探向街道深处的给某个地方。再一次望得累了,弯曲了视线稍作歇息。大嘴巴打开来,想说“我媳妇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有动作却没有音儿。如是几个回合,两滴清泪艰难地爬出老鞋匠的眼窝儿,在多皱的瘦脸上滑行。鱼贩子一见,慌忙跑过来,老家伙,你没事吧?

两朵笑意从老鞋匠的泪水中开出来,已经衰老的男人,狠狠地对鱼贩子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媳妇真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4


我记得老鞋匠说过一句话,水果西施和与她一起的男人不是夫妻关系。还做了一番分析。分析如下:正常的夫妻,即使再相爱,过了几十年,眼里的爱情早转换成了亲情,不应该再是你浓我浓,卿卿我我热恋的样子。这天,一个瘸腿男人降临到了水果西施的水果摊前。瘸腿男人不是来买水果的,拄着拐杖的他,站在水果摊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水果西施。其时水果西施正在给身边的男人剪指甲,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瘸腿男人,收了指甲钳,弯腰从摊子下拎着一只马扎来。然后将马扎放置在摊子的另一头,兀自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捏着指甲钳继续给男人剪指甲。剪指甲的男人明显有了忌讳,想抽回自己的手指。不想,手指被女人牢牢地捏着,根本达不成自己的欲念。也或者,男人本就没有用多大的气力,只是做了一个抽的样子,见女人制止了他的动作,也就随了女人。他很是在乎女人,只要女人高兴,他愿意配合女人做任何事情。

瘸腿男人拐过水果摊子,坐在水果西施安放的马扎上,把拐杖抱在胸前。这就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画面,一个表情僵硬的残疾人,独自坐在马扎上,四五米之外是一双中年男女剪指甲的温馨画面。不是所有的温馨都让人感动,比如此时,温馨就暗含着几分的肃杀和残酷。瘸腿男子一直独坐着,给男人剪完了指甲的水果西施,除了偶尔照顾一下顾客,就和男人面对面地坐着,说着一些快乐的话题。

太阳老了,就变成夕阳了。夕阳很慈祥,把变得失去棱角的光铺展在瘸腿男人的脸上,感觉到太阳善意的瘸腿男人,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了几下。这是起身的前奏。在拐杖的帮助下,瘸腿男人直立在大地上。瘸腿男人一动,水果西施也行动起来,打开摊子上的一只木头匣子,将里边面值不等的纸币统统抓出来,近了瘸腿男人,将纸币塞进瘸腿男人的口袋里。又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给瘸腿男人,复又回到之前的状态里。车子启动后,瘸腿男人隔着车窗,将两抹从眼睛里吐出来的怜惜挂在女人的脖子上。怜惜是有分量的,女人的头不自觉地往下一沉。

我看得一清二楚,看客们也看得明明白白。我所有的表达都无法传递给我的子孙,只能看着他们在生活中浸泡的种种状态。看客却不一样。我才说过,这一段时间,水果西施的故事没有新意,看客们有些怅然,大部分都流动到院长那里。说着说着就有看点了,真是应了人常说的那句,禁不住叨念。看客们,尤其是职业看客们,他们收获兴奋点的同时,充当了正义的角色。经过热烈的讨论,大家认为,瘸腿男人才是水果西施真正的男人。又特意去老鞋匠那里咨询,结果老鞋匠和大家的说法一致,大家激愤的情绪就爆发了。

为了惩罚女陈世美,替残疾男人讨回公道,几个铁杆的中老年看客,组成临时的仗义小分队,对水果西施的幸福进行干预。仗义小分队成员轮流值守,见有人意图走近水果西施的水果摊,就以各种方式暗示买家,去别的摊子,这个摊子有问题。大家的值守是有效果的,卖不出的情侣水果,即使有爱情的滋养,生命力也萎靡了,从发蔫儿到糜烂,散发出腐朽的气味。这个时候的人们,是多么希望看到受到惩罚的水果西施,能够展现出哀伤痛苦的一面。可是没有,这个幸福的女人,暂时收敛了脸上的幸福,凝重着神情做一件事。这对水果烂掉了,就把它们两两成双地包裹了,再用一朵黄色的小野花祭奠。那对水果烂掉了,也将它们两两成双地包裹了,同样的一朵小黄花来祭奠。水果西施做这件事时,男人也跟着她做。剩下没有被埋葬的水果,停止了美妙的歌声,浸没在一种肃穆的氛围里。每次看到这个情节,我都想流泪。

一连几天,水果西施和男人都在从容地做一件事,给它们的恋爱水果送行。第五天的上午某个时刻,从街道深处划过来一道白,院长驾驶着她的白色高跟鞋来了。谁都以为,院长不是去老鞋匠的鞋摊,就是去查访她的男人。错了,两样都不是。院长是奔着水果西施的水果摊儿而来。在水果摊儿前刹住了步子,对水果西施说,没坏掉的水果都打包,看看多少钱?

水果西施做出了一个出乎人意料的反应,她看着院长的眼睛,浅笑说,只卖你二十斤。

院长脾气大且急,就恼了,别废话,打包!

水果西施只得遵从了院长。院长租了一辆三轮车,将不再新鲜的水果运走时,水果西施又是浅笑着,送了院长一句话。水果西施说,多疼自己一些。

院长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OK的动作。其中两根手指,呈焦黄的颜色。是被卷烟长期熏染的结果。

事情远没有结束,院长尾随着拉水果的三轮车,经过老鞋匠的鞋摊儿时,停了下来。一直在观察动静的老鞋匠,见院长在他面前站下,兴奋得屁股都离了矮凳,院长,您修鞋?

我不修鞋,就是警告你,下回大嘴巴留点德,再瞎议论别人,小心我砸你摊子,摔了你吃饭的家伙。

没议论,真没议论。

老鞋匠只有重复一句话的份儿了。流利的大嘴巴像吃了涩柿子,怎么倒腾不利索了。

没议论最好。说完,院长继续往街道深处走。一走动,腰上挂的绿色烟荷包就摇晃。晃啊,晃啊。一只荷包变成了两只,两只又变成了四只。老鞋匠绿豆粒大的眼珠盛不下了,就向着对面的鱼贩子招手,让鱼贩子过来帮他数一下,院长身上到底挂着几只荷包。鱼贩子刚刚借着买主看热闹的功夫,成功盗窃了一部分鱼杂儿,正心情大好,就颠颠地过来,附在老鞋匠耳朵边,大声说,有一百只荷包呢,再多也没一个是你的,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鞋匠恼一恼来,怒一怒,脸都红了,我又不是没吃过天鹅肉,十八岁就吃到嘴儿了。要说我媳妇,那才是真正的天鹅,这个世界上没谁能和她比。你不信,拿着四两棉花去纺一纺,公认的天鹅肉。不是,公认的天鹅……一夸自己的媳妇,老鞋匠又开台了。大嘴巴飞舞的时候,老鞋匠眼神有些走私,朝着院长走远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瞟。好在他夸媳妇的词儿熟悉,也好在眼睛大多数情况下处在隐藏状态,尤其是大嘴巴飞舞时,使人更加地忽略了他的眼睛。因此,他的小动作除了鱼贩子,对别人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鱼贩子两颗庞大的眼睛,一动一动地盯着老鞋匠。老鞋匠每朝着院长瞟一下,鱼贩子的眼睫毛便眨动一次。



5


        院长买走水果西施水果的第二天,水果西施的生意恢复了正常。职业看客们明白,院长表面上是买水果,其实是在向他们发出警告,这件事她插手了,请给她面子,不然谁都别想过舒坦了。院长是谁?这个街道上的人谁不怵她三分。想当初离婚的院长,带着两个女儿杀进这座北方的小城,以姿色为武器一招就把现在的男人斩下马来。男人的前妻携家人打上门来,院长去厨房捉了一把切菜刀,把刀舞动成旋转的车轮,挨着者死,粘着者亡,骇得男人前妻一众人抱头逃窜。这段亡命徒的故事,没有发生在葫芦头街,后来院长开养老院,自然就把这个段子给带过来了。这个段子是可信的,是认识院长的人第一个发布的,据说那人是亲历者。这样的女人不要轻易招惹,大家一商量,面子还是要给的,要以退为进,才能来日方长。

老北京有动作了。也是发生在院长买水果西施水果的转天。告示是摔锅儿贴的,大红的纸贴在了理发店的玻璃门上。黑字儿写得是:本店作出承诺,从即日起,院长和水果西施来理发,所有费用由本店承担。

从这张告示上可以解读出多少层意思来?想多少层就是多少层,足够看客们分析议论一阵子了。原来没有任何牵连的三个女人,因了一次事件,让她们发生了微妙的联系。

在摔锅儿看来,老北京一定是做了一件非常露脸的事情。可把他骄傲的不得了,看人的角度都从四十五度夹角变成二十五度夹角了,眼里也是真的没谁了的德性。连大美人院长驾驶着白色高跟鞋从门口飘过,他都不带改变一下夹角的度数的。不但看人的角度变了,连声音都不一样了,打起了京腔。一口苞米碴子的口音,突然洋气起来。但是,他这个洋气非常不着调,一半普通话一半本地腔掺和着,一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样子。看来,京腔不是好打的。摔锅儿也是执着,他抓住一切机会跟老北京学。平常日子里,老北京和摔锅儿对话很少,摔锅儿只能利用店里来客人的机会,把耳朵拉得长长的,学习老北京的京腔。摔锅儿可是下了功夫,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小黑板,把靠在水果车上打盹的时间全部节约下来,用于学习京腔。他认为的京腔就是普通话,普通话就是京腔。摔锅儿把容易念错的字写在小黑板上,跟着手里的小录音机一遍一遍地听。

这下看客们乐了,尤其是职业看客。他们的角色转换成了买家,络绎不绝地去买摔锅儿的水果。这是一个捡漏的机会,谁会错过呢。摔锅忙于普通话的事业,疏于照料生意,他让买家自己挑水果,自己称水果,自己算账。买家称完了水果,把指着电子称上的数字,吆喝摔锅儿瞧上一眼。摔锅儿只说“你办事我放心”,依旧沉醉在未竟的事业中。那一段时间,摔锅儿的生意空前地好,水果卖了一车又一车。有一回还差点为卖水果打起架来。买过水果的职业看客们,站在摔锅儿的水果车前看热闹,看着看着,他们的正义感又冒出来了,愤愤不平地指责在斤两上做手脚的人。正在买水果的鱼贩子当然不乐意了,两颗超级大的眼珠子,在眼眶子里一骨碌,反咬一口,说即便缺斤少两也是跟着你们大家学习的。职业看客的脸色就非常不好看了,让鱼贩子指出来,到底跟谁学的。

鱼贩子可是个暴脾气,他离开电子称,腾腾几大步子,就到了职业看客身边,用鼻子抵着对方的鼻子,头顶粗硬的短发根根直立着,像是一头愤怒的野生公鸡。职业看客心里大抵是畏惧了的,但依仗着他们是一个团体,况且他们又是占据了仗义执言的优势,颇有英雄气概,便努力挺着身子迎战鱼贩子。边迎战众人边用眼神向摔锅儿发出求助,这可是为了你的事儿啊,你怎能不闻不问呢。摔锅儿正烦呢,喧嚣扰乱了他的学习进度,不就是打架么,有本事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还有一点让摔锅儿心里不舒服的是,这阵子的生意,看着挺红火,一算账一分钱没赚,弄了个持平,白白给大伙当了搬运工。妈的,没一个好东西,打去吧。身后的理发店也静悄悄的,不见里边的老板老北京出来平息事端。此时的老北京没有顾客,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女人喝的是上好的绿茶,泡开了的茶叶片俏皮地啄吻女人的红唇,弄得女人痒痒的。从这个动作延伸下去,女人陷入到了某个愉快激动的场景中,不自觉地脸也跟着红了。外边的嘈杂是如此俗恶,老北京不屑于让它们来叨扰她。即使和摔锅儿有关也不行。摔锅儿对她而言,是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老北京不可能回答,她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大家只能从表象上去推断,远没有老鞋匠说得那么简单,说老北京看上了摔锅儿。眼下摔锅儿看上了老北京倒是真的。尽管摔锅儿穿白衬衣扎领带,是个与众不同的水果贩子。再不同,他也还是个水果贩子。

这天一个醉鬼用醉眼盯着老北京看,老北京扳住了他的头,狠狠下了一剪子。醉鬼不恼,嘻嘻笑着上了一双醉手,去摸老北京的胸。而且还说了一句,挺饱满,就是有点下垂了。老北京气得嘴唇儿都紫了,刚要朝着外边喊摔锅儿,一直对醉鬼有所防范的摔锅儿早跳了进来。手执一柄明晃晃的西瓜刀,对着醉鬼就要劈。那醉鬼霎时醒了酒,跪在地上苦苦求饶一通。这样才显出了摔锅儿的作用。自从摔锅儿进驻,老北京门前就消停了。

说白了,摔锅儿就是老北京的一条看门狗。尽管不给骨头吃,门儿看得却很卖力。

再回到刚才紧张的场景中,眼看战争的硝烟就要起来,千钧一发之际,老鞋匠出现了。只见老鞋匠切近了鱼贩子跟前,踮起脚尖来把大嘴巴覆盖住鱼贩子耳朵,嘀咕了一句什么。鱼贩子的两颗大眼珠子,吱吱有声地轱辘了两圈儿,骂了老鞋匠一句“你个老小子”,收了身上进攻的锐气,跟在老鞋匠后边挤出人群,去卖鱼了。

谁都不知道老鞋匠对鱼贩子说了什么。大嘴巴的老鞋匠怎么能这样呢,这句神秘的话仿佛就是一道馋人的美食,勾引着人的嗅觉。看客们天天去围观老鞋匠,想着各种办法诱惑老鞋匠,让他说出他们需要的答案来。老鞋匠顾左右而言他,段子一个接着一个,就是没有大家需要的。看来,是力度不够哇。职业看客们,成立了小分队,轮着翻儿地轰炸老鞋匠。老鞋匠是多么得意,晕晕乎乎飘飘然然,一边讲段子一边晃脑袋。对面的鱼贩子满面红光,暗自盘算,幸亏听了老鞋匠的劝告。为了感谢老鞋匠,他特意让媳妇给老鞋匠送来了做好的鱼杂。鱼贩子媳妇手艺真是一等的好,微辣口的鱼杂那叫一个香,老鞋匠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饭盒扣上,放进了盛放工具的兜子里。兀自拿了一张从家里带来的烙饼啃,啃着啃着,他不放心鱼杂,扒着兜子瞅了一眼,看饭盒安在,才又甩开了大牙咀嚼。


6


一直到冬天,老鞋匠神秘的话语才浮出水面。

这年的冬天太冷了。在我有记忆以来,零下十八九度的天气对小城来说,非常地罕见。为了御寒,我尽可能地蜷缩着身子,子孙们在我肌肤上走动,发出咔咔的声音,好像我的骨头被踩裂了。水果西施的幸福依旧,并没有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她的皮肤更加粗糙了,冻裂的十个指头被医用胶带缠绕着,她的恋爱水果,覆盖在厚厚的棉被之下。有买主来,她便会浅笑着从棉被底下,成双成对地将水果捧出来。卖完了水果,女人就将手伸向男人,一左一右地插在男人的腋下暖着。女人呼出的热气喷在男人脸上,男人呼出的热气喷在女人脸上,两股热气在寒冷中交汇热烈拥吻,直到凝结成冰冷的小颗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摔锅儿的普通话有了长足的进步,从他身上完全印证了那句老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说着普通话做生意的摔锅儿,白衬衣以及打在白衬衣下边的红色领带,在敞开一截的羽绒服里霸气地崭露头角。眼神呢,在持续了几个月的二十五度夹角的基础上,多了两三分的居高临下之气。一个打了京腔的人,是不屑于与小城人,尤其是破败的葫芦头街人为队伍的。理发店里的老北京无甚大变化,不论是口音,还是头型,一如既往的老样子。稍稍改变的,是把夹旗袍换成了棉旗袍,作者在小说里说,看见她总让人想起王家卫的电影。院长一如既往地忙,忙着照顾老人们,忙着驾驶白色棉皮鞋打探男人的行踪,忙着抽空站在院门口讲述自己的收获和心得,当然也抽空忙着到老鞋匠的鞋摊修鞋子。鞋子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驾驶的,使用过度,就会导致损伤频发。

再说老鞋匠和对面的鱼贩子。按说寒冷的冬天,不太容易出事故,人的精神和欲念都呈现僵硬状态。可是,鱼贩子烦躁了。先骂老天,有本事把人的嘴巴和屁股眼儿都冻住,别吃也别拉。这算啥,半死不活的,老百姓还咋活。鱼贩子的意思是,因了天冷,人都懒得出门了,一天也卖不出去几条鱼。鱼贩子骂老天,老鞋匠没有搭茬,他知道鱼贩子最近心情不好。前些天小城整顿三轮车,不光取缔了电动三轮,只要是三个轱辘的就不许上路。靠三轮出租为生的人,天天去政府门口上访,结果也没能阻拦得住取缔的铿锵脚步。如此,鱼贩子媳妇就失业了,再也不能开着电三轮风驰电掣地驶过葫芦头街,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来收鱼贩子的鱼杂。有一天傍近中午了,鱼贩子媳妇裹着大棉袄,轻着手脚到了鱼摊跟前,用试探的眼神询问鱼贩子,有,还是没有?

鱼贩子并不答话,将两颗愤懑的眼珠子从眼眶子甩出来,砰砰,核武器似的在女人眼前腾起两朵蘑菇云。女人蜷缩在蓝棉袄里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血肉模糊地逃离了险境。左右看了看,除了几个稀稀拉拉的职业看客,并无一个人有买鱼的意思,鱼贩子再一次大发雷霆。这一次他不骂天,不骂地,而是把目标对准了老鞋匠。其时,老鞋匠正垂头修补院长的一双白色高跟棉皮鞋。老鞋匠带着一顶破棉帽子,耳朵上套着一副耳罩,拿着锥子的手却裸露着,一道道血口子纵横在手背上。老鞋匠很专注,心思全在手上的鞋子上,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过去的落魄女人,亦然没有体察到自己即将成为被攻击的活靶子。

臭鞋匠,大嘴巴缝上了,咋不吹牛逼啦!

老鞋匠仍然垂着头安心于鞋子的修补。对投掷过来的锐器没有任何反应。鱼贩子不答应了,天地可以无视他,因他奈何不了天地,他老鞋匠也和天地比肩无视他,简直是气炸心肝肺。鱼贩子绕过鱼笸箩, 腾腾几步近了老鞋匠。说句实话,那几步真是够老朽我一呛,震得我直咳嗽。但是我的担心更甚于身体的不舒服,不知道鱼贩子会作何动作。

粗壮的男人一把揪掉了老鞋匠的耳罩,几根有力的手指,捏住老鞋匠的耳朵,使劲地向肉体的反方向拉扯。老鞋匠的屁股离开了矮凳,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鱼贩子的手移动,一串哎呦声从敞开的大嘴巴里往外蹦。

松手!

不松!

我手里可攥着你的短儿呢,再不松手我给你嚷嚷出来!

这句话直接刺激了鱼贩子。本来鱼贩子也就是拿着老鞋匠做个垃圾桶,倾倒一下内心存储的垃圾。在揪住老鞋匠耳朵之前,他只是预备奚落一顿老鞋匠。会有这样的一段话:你一不吹牛逼,人都不买鱼来了,你老小子诚心的吧,我生意好了你睡不好觉,是不是?把院长的鞋缝那么好,院长赏你点啥,人都不拿眼夹你,还挺自作多情。如此还不不解恨,再拿着老鞋匠女人做点文章,很单纯的发泄而已。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一句很庸常的话,说出来的时机不对,就会起到不同的效果。哇呀呀,鱼贩子一阵怪叫,手上越发用了力气,将老鞋匠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质地清脆的耳朵,在超越极限的拉扯下,发出悲痛欲绝的咔咔撕裂声。老鞋匠为了减轻疼痛,不得不努力地掂起脚尖儿。再不松手,我真说了!

你要是不说,就是我揍出来的!

“我揍出来的”是胶东地区非常恶俗的骂人话,意思是“你是我撒的种,我是你爸爸”。老鞋匠可是地地道道的有着都市血统的人,被一个卖鱼的乡巴佬给制服了,他老鞋匠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于是老鞋匠大声地说出了他攥着的鱼贩子那个“短儿”,“短儿”和几个月前,老鞋匠趴在鱼贩子耳朵边说的那句神秘的话有关——

他是个黑心鱼贩子,总趁着大伙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是偷买主的鱼杂,就是把鱼给掉包,换一个分量轻的。大家伙不是一直想知道打架那天我跟他说啥了么,现在我就告诉你们,我说他要是不听我劝,就把他干的缺德事给抖落出去,你们想想,他要是没干缺德事,能听我的劝么?

老鞋匠一口气,异常流利地说出这段话。

是多么出乎鱼贩子的意料啊,鱼贩子一定以为他无论怎样对待老鞋匠,老鞋匠都会为他保守秘密。凭什么呢?就凭他们一个是卖鱼的,一个是修鞋的,就凭平日里修鞋的给卖鱼的打掩护,卖鱼的才有机会隔三差五地,让喜欢吃鱼杂的儿子吃到鱼杂。还凭着卖鱼的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鱼杂,分出一部分来给修鞋的。原来,每一个“凭着”都是不坚实的,都是可笑的虚构。鱼贩子松开拉扯老鞋匠耳朵的手,收紧了绝望的身子,弓着腰回到了自己的鱼摊前。街道上不多的看客,都以为小纷争结束了,开始议论着鱼贩子的缺德行径。

突然,鱼贩子抄起宰鱼的长刀,像古战场的骑士一样,越过铁质的水笸箩,越过里边几条懒得游动的鱼,越过我冻僵的胸脯,越过不足十米长的一段尘埃。完成一系列的飞越后,将手中执掌的刀刺向老鞋匠。



7


老鞋匠当然没有死成。刀子在关键时刻心软了,它没有按着主人的意愿要了老鞋匠的命,而且略略地偏离了要害部位一公分。住了几天院,伤口刚一拆线,老鞋匠就又回到了他的鞋摊上。鱼贩子因为故意伤害罪,去了该去的地方。守在老鞋匠对面鱼摊上的,是鱼贩子的女人。

之前鱼贩子的偷摸行径,波及到了自己的女人,一连几天都没有生意可做。老鞋匠就帮着女人招徕买主,说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不能混为一谈。谁要是不相信呢,把买好的鱼再拿到别处重新过一遍秤。孤儿寡母的过日子不容易,大家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他说孤儿寡母的时候,鱼贩子女人恶狠狠地瞪视着他,变成孤儿寡母还不是你的功劳。老鞋匠一脸的愧疚,一句嘴都不还,无论鱼贩子女人说什么都隐忍着。好像他欠了女人一笔巨大的债务。

开始零星地有买主了。坐在对面的老鞋匠一边修鞋,一边朝着对面张望。他的大嘴巴紧紧地抿着,生怕把里边兜着的段子露出来。想听段子的人,在老鞋匠的摊子前驻足,问老鞋匠有没有听说老北京和摔锅儿的最新消息,院长养老院里咋都是老头呢,是不是院长凭着姿色诱惑他们呢?等等吧。再不然,说说自己媳妇的段子也行啊,最近咋的了,段子手的嘴巴废了?在看客们的挑唆下,老鞋匠的嘴巴真是痒痒啊,一段一段的故事,在拼力地往外拱,把腮帮子都拱出两个大包来。老鞋匠用手摸摸自己刚刚痊愈的伤口,就伸长了脖子往下吞咽,咕咚一声,好不容易把一个段子送进肚子里,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对面的买主称好了鱼,果真去其他的摊位借了秤,又验证了一遍斤两。加上去掉的鱼鳞,肚腹里的胆囊等废弃物,应该是足足的斤两,让他们满意而去。渐渐的,在口碑的带动下,鱼贩子女人的生意渐渐兴隆了。眼见着进了腊月二十几,尽管寒冷,却没有阻挡得住我葫芦头街重新热闹起来的脚步。买鱼的人一多起来,鱼贩子女人便忙不过来了。老鞋匠主动跟着忙活,买主看中了哪条鱼,他就用网勺捞起来,称分量刮鳞剖腹样样不拉。他的帮忙,并没有换来鱼贩子女人的感激,甚至连个好的眼神都没得到。老鞋匠一如既往地不计较,谦卑地干活,谨言慎行,完全不像是老鞋匠了。有几个职业看客,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趁着老鞋匠不在的时候,悄悄把老鞋匠的矮凳给藏起来。找不到矮凳的老鞋匠,被看客们打趣,说讲个段子,就告诉你凳子的去处。老鞋匠做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宁愿舍弃矮凳,也不要讲半个段子。他盯着大家看,一个人明明同时只能盯着一个人看,但给人的感觉是,老鞋匠的盯视同时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被老鞋匠盯视的人,惊奇地发现一个细节,老鞋匠是有眼睛的,它们不再是隐藏的神器,从幕后走到前台来。这是怎样的两颗眼睛?布满了岁月尘埃的它们,沧桑而又浑浊。而不再飞舞的老鞋匠的大嘴巴,竟然比原来小了两号。这个老鞋匠,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老鞋匠么?

你确定你是老鞋匠?

在狐疑之际,一阵小骚乱从街道深处传来,街道上买卖的人纷纷避让,为一行人让路。是的,一行人——前边是驾驶着白色高跟棉靴的院长,与往次不同的是,鼻子上多了一副墨镜。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小伙子,一水儿的板寸头,鼻梁上一水儿的黑墨镜,而且还是一水儿的黑西装。看眼儿的人是多想笑场啊,可是又不敢,就拼力地忍耐着,把惊诧和担心的表情推到前台来。行驶到鱼贩子女人的鱼摊儿前,见脸颊上沾着几片鱼鳞的老鞋匠,正在撅着屁股将一条鱼剖开。感觉到了剧痛的鱼,身子拱成弯弓状,几个抽搐过后,不甘心地摊平了银白色的躯体。院长减了速度,对老鞋匠说,这才像个男人,往后发动全城的人都找你修鞋!

老鞋匠听见了院长跟他说的话,他想抬头回送院长一个微笑。可是他的头好沉,沉得颈子支撑不起来。眼睛也好涨,里边一下子充满了水分。涩涩的,热热的,辣辣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院长率领着在电视里才见得到的四个小伙子回来了。见到四个小伙子,人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噼噼啪啪地砸脚面子,幸亏眼芯儿有弹性,又把眼珠子拉进了眼眶里。我这个老人家也是晕了,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这样的阵势。四个小伙子走时是空着身子,来时八只手臂高高上举,打开的掌心朝上,上边负担了一个大活人。一个只穿了裤头的中年男人。

一层栗子大小的冷疙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男人肌肤上,男人想从嗓子里喊出什么来,只见颤抖的嘴巴一开一合,根本蹦不出来半个字。院长从腰上挂着的烟荷包里摸出来卷烟纸和烟叶儿,十指娴熟地卷好了,叼在唇上点燃了,将第一口烟吞进肚腹内,然后缓缓地从两只鼻孔吐出来。院长的从容和淡定是反常的,紧张得看客们心都跟着一揪一揪的,不知道这个女人下一秒钟要使出什么手段。院长仿佛要故意考验看客的耐性,只负责在队伍前边优雅地行走,优雅地吸纸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时,全城的人都在朝着葫芦头街奔涌,大家都想目睹一下男人被剥光了衣服游街的刺激画面。我的衰败的心脏啊,哪里承受得住如此大的负重,心跳持续加速。被关在鸡笼里待宰的大公鸡,惊骇得振翅高飞,一头一头地撞击在编织的铁条上。鸡鸣声,谁家的菜摊被挤倒了的咒骂声,一浪盖过一浪。葫芦头街的异常惊动了交警,几名交警站成一排,堵死了入口,只许出不许进。

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院长男人,躺在制高点上,用残存的视线捕捉到了交警的身影,忽然就喊出了清脆的一句话,政府,我要离婚!

前边的院长,停止了所有正在进行中的优雅展演,转过身子来,对男人说,请你再说一遍!

政府,我要跟这个魔鬼女人离婚!

院长终于爆发了,近了托举男人的四个年轻人身边,示意放低男人那具身子。男人的身子往下降,降到院长可以扬手触及时,院长就开始在变成暗紫色身子上肆虐了。她用手去拧身子上的肉,拧一下,骂一声,让你离婚!拧两下,骂两声,让你离婚!拧着拧着,院长不拧了,脸颊朝天仰望,一动不动。少卿,两颗饱满的泪滑了下来。挂在下颌上,晶莹且剔透。猛然,鸡不鸣了,人不叫了。一个人悄悄地挤了进来,将自己身上的破旧棉外套脱下来,盖在四个年轻男子托举着的那具身子上。

棉袄上残留着502胶水痕迹,还有几片翘着边角儿的鱼鳞。



8


院长很快又恢复了元气。保住了婚姻的她,抽空在养老院门口捏着纸烟演讲,可着嗓门骂男人们,哪个男人想玩花样儿,就是这个下场。想轻易就离婚,老娘不吐话儿,门儿都没有。你,还有你,都老实着点。女人用手里燃着的纸烟指戳买或卖的男人。男人们唏嘘,此等女子尽管光鲜,还是不要娶到家里的好。女人们乐开了花,忙着附和院长,说我想拜您为师,哪天得摆两桌,可不许不收我这个徒弟。

院长的话像是一块口香糖,被一些专业看客反复咀嚼着,并大张着嘴巴,让咀嚼的味道飘散出来——

偷人就和院长的男人一个下场,脱光了游行,连个裤头都不给穿。让偷腥的猫知道知道啥叫寒碜。

这部分专业看客,就是曾经扰乱水果西施生意的人。他们可是逮住了复仇的机会,在离着水果西施不远的地方,使劲往外喷口香糖的气味。呸,我都闻见了,这张嘴巴里的臭大葱味道,那张嘴巴里的臭大蒜味道,各种口臭混杂在一起,袅袅地在空气里弥散,实在忍不住的我,吐了一口黄土沫。水果西施不理会,将成箱的水果,两两成双地摆放在马路边上。这是小城过年的一个标志,为了满足人走亲访友的需求,街道上摆摊的水果贩子,都会囤积大批整箱整箱的水果,以招徕买主。往往这个时候,水果贩子们会加派人手,防止照看不到有人偷拿了水果。水果西施的摊子前也有这样一个人看摊儿人。

是瘸腿男人。买卖上的事情,瘸腿男人不掺和,他只负责坐在马扎上,让眼神机警起来,杜绝偷拿现象的发生。他像往次那样,没有人邀请他,自己突然就来了。没有人邀请他,也没有人撵他,他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他用敏锐的眼神语言提示大家,他此次不是来拿钱的,是来看摊儿的。就是说,他是来证明他存在的价值的。职业看客们的议论,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或者说是否听明白了,眼神儿一直保持着敏锐度,在堆积在马路边的水果箱子上来来回回地扫射。某些职业看客真是不服气,他们的努力居然没有成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便把闲碎的议论深入化,尖锐化,一支支语言的利剑嗖嗖地朝着瘸腿男人发射。每一支利剑上边都有标签,用唾沫书写着“活王八”的字样。我在想象着发射利剑人的表情,怒其不争的愤怒?哀其不幸的鄙视?事不关己的喜悦?只能从声音上辨别和猜测,我依旧看不清楚他们。

瘸腿男人在我的眼里是清晰的。我看见他两道浓黑的眉毛活了,在没有音乐伴奏的条件下,双双跳起了抽筋舞。而且,越跳越疯狂,从小抽搐到大抽搐,小蛮腰都快甩断了。在眉毛的影响下,其他的器官也开始舞蹈,先是嘴巴,然后是手臂,再然后屁股,再再然后是两条腿。整个人就在马扎上坐不住了,舞蹈着的手臂去摸拐杖,好不容易将拐杖摸到手里,将身子支撑成直立状态后,拐杖被当做临时的一件武器,高高地举过头顶。拐杖此刻已经不是拐杖,而是一枚导弹,在发射之前,先要做一个精准的定位,以确保打击的力度。然而,让瘸腿男人陷入绝望的是,他只有这一枚导弹,可是面前需要击打的目标太多,到底该先把谁作为第一个击打的对象?

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地袭击了瘸腿男人。刹那间,瘸腿男人的眉毛,瘸腿男人的嘴巴,瘸腿男人的手臂不再跳舞,它们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力量给控制了。拐杖作为武器,仍然在待命,只是它不知道,再也发射不出去了。水果西施扔下手里的恋爱水果箱,朝着站成一尊塑像的瘸腿男人冲过去。

不知道职业看客们是否满意了,他们发射的语言利器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直接导致了瘸腿男人脑出血。脑出血的后果有两种,一种是走向死亡,另一种是带着后遗症活着。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需要耗费水果西施的时间。因此,在年前水果最旺销的日子里,水果西施的水果摊子瘫痪了。空着的摊子,提醒往来的人,它的女主人和男主人是一体的。水果西施不在,和她一起卖水果的男人当然也是不在的。

这个傍年靠节的时候,谁家的生意都是不错的。老鞋匠延续了这段时间的表现,忙完了自己手里的活儿,就去给鱼贩子女人帮忙。鱼贩子女人的手艺,比刚开始有了明显的进步,收拾一条鱼的速度从过去的五分钟,提升到了一分钟。刮鳞用刀,掏鱼鳃用勺,各式家什使用得灵巧极了。对老鞋匠的态度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仇恨。生意再忙,也要抽出几秒钟的时间,斥责老鞋匠一两句,随时在提醒老鞋匠,别指望我感激你,不是因为你,我男人会进监狱,我会在这里干男人的活么?老鞋匠当然懂,干再多的活,也弥补不了他的愧疚。他被骂是活该,干活是理所应当。看客们也逐渐接受了老鞋匠,从一个满嘴津腔的大嘴巴段子手向着沉默的实干家转变。偶尔还会有人逗老鞋匠,快过年了,给你漂亮媳妇买啥了?老鞋匠报以微微一笑,埋头继续忙乎自己的活儿。由于老鞋匠的眼睛不再是隐性了,稍稍留意,便会发现老鞋匠的小动作。就像鱼贩子女人再忙也要抽空击打老鞋匠一样,老鞋匠哪怕忙成陀螺了,也不忘了把眼神送往街道的深处。眼神的末梢挂着重重的期盼。望了一千次,哪怕一次有收获,老鞋匠也是异常喜悦的。

癞蛤蟆又惦记上天鹅肉,家里的那只天鹅忒老了,肉咬不动了吧?人说。

嘿嘿。哈哈。哈哈。嘿嘿。



9


这天是腊月二十八。即使对几乎天天有故事发生的葫芦头街来说,这也是个值得记忆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里,连着发生了两件比较大的事件。水果西施发生的故事,还是热乎乎的,没有完全地冷去,当腊月二十八来临时,我真的体验到了那种祸不单行的悲凉。可惜,我什么都左右不了。历史是在以一种过激的方式,让我永远铭记那段岁月么?那天的发生历历在目。

腊月二十八上午,摔锅儿和别人一样忙碌着。他也囤积了一些整箱的水果来卖,卖水果时使用着已经很像模像样的普通话,也就是他认为的北京话。实在太忙了,他的二十五度看人视角,一忽儿变成五十度,一忽儿又变成九十度。不断有理发的人,绕过摔锅儿码放在地上的水果箱子,去找老北京理发。这其中有一个特别的客人,一大早上就来了,却没见他理发,一直坐在沙发上看老北京理发。也不是光看,在老北京给客人理发时,和老北京聊天。这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而且聊天用的是和老北京相似的京腔。他这个京腔很地道,一听就是被北京的风尘洗练过的。自恃清高的老北京对中年男人聊天的内容很感兴趣,不时发出很清脆的笑声。清脆的笑声特别干净,叮叮当当的很是有感染力。摔锅儿听着笑声,做生意的手脚就有点乱,一眼一眼地往玻璃门里看。玻璃门上贴着的那则水果西施和院长理发免费的告示,字迹已经变浅变模糊,不识趣地挡住摔锅儿的视线。摔锅儿只得大幅度地歪了头,目光才顺利穿越了玻璃门,刚好落在老北京的笑脸上。那张笑脸好比什么呢,好比一朵花,尽管历经了风霜,但是从来不曾完全地打开过,忽然某一个机缘,半遮半掩的花儿就怒放了。操着京腔的男人显然就是老北京的那个机缘,让花儿盛放的人。花瓣儿虽然不再青春,但你能说它不美么?

摔锅儿岂能再安心生意?拎着水果刀冲进去,赶走京腔男人么,显然是个下策。人家只是坐着在聊天,没有任何骚扰的言行。眼看就要中午了,京腔男人才从理发店里出来。让摔锅儿接受不了的是,老北京隆重地送到了门口,眼角眉梢都挂着几抹少女般的娇羞。摔锅儿不傻,他明白这是什么力量的结果。砰!一只水果箱子不客气地砸到了京腔男的脚后跟,男人哎呦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抬起被砸到的脚。此时的帅锅儿眼露凶光,期待着京腔男人向他发难,这样他手里的水果刀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令摔锅儿失望的是,京腔男人并没有责难他,拖着被砸到的脚走了。摔锅儿更生气了,他有那么渺小么,连让对方责难都不屑于?

中午时分,热闹终于暂时退场了。郁闷的摔锅儿坐在摊子旁喝闷酒,就着一袋从超市买的花生米。我以为一场风波结束了,就趁着中午难得的暖阳,打起了瞌睡。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在理发店门口抱着酒瓶子的摔锅儿,已经没有了任何踪迹。只有没吃干净的花生米在,剥掉的花生皮子静静地等待着一场风事,随时准备飞翔。消失的理由有很多,去了厕所,再次去了小超市,都是有可能的。四周徘徊着难得的空荡,人的影子稀疏。我预备再次进入了瞌睡中,可就在这时老北京理发店的门被撞开了,棉旗袍有些凌乱的老北京,从撞开的玻璃门里跑了出来。这枚已届中年的女人不再优雅,像一只受到惊吓的母鹿,仓皇逃窜的同时,拼力大声地呼喊,救命啊!

是谁要伤害她?或者,是什么对她造成了威胁?

答案并没有在身后追随着她。

直到一刻钟后,答案才被警察揪出来。手戴铐子的摔锅儿让两个警察架着,出了老北京的理发店,摇摇晃晃地上了门口的警车。从出门到上车,摔锅儿的眼睛一直没有打开过,沉甸甸地闭拢着。嘴巴却是蠕动的,离着近的人都听到了一句话,“我想睡你”。

然后呢,警车就带着摔锅儿走了。把巨大的疑问和争论留在了葫芦头街。没有吃完的半袋花生米,早被各种鞋子踩踏得面目全非,花生皮子的飞翔梦破碎了。

在这场争论中,尤其以职业看客们争论得最凶。他们变成了推理专家,从摔锅儿在老北京门口落户开始,到摔锅儿看人角度的改变,学说普通话的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的结论对老北京是不利的,骨子里的正义感让大家对摔锅儿充满了同情,强奸未遂太窝囊了。所以当老北京含泪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妄图获取看客们的怜惜时,触碰到的是一片审慎的目光。

看客里照例没有院长的影子。这个漂亮的女人,没有时间让自己成为看客。此时的她刚刚伺候完了院里十几个人的午饭,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自家男人的方位,然后播了一通电话来确认。自上次事件后,她的每一次验证都取得了满意的效果。然而这一次,院长发现电话里的结果与手机上的定位显示,又出现了和过去一样的误差。院长的眼睛就倒立起来了,就在她准备驾驶着白色棉皮靴冲出院子之际,轮椅上的老男人摇着轮椅滚动过来,媳妇,我想和你睡觉。院长只得先安抚老男人,你先乖乖回去午休,等有精神了再睡觉。老男人却不听话了,用手拉住院长腰上的荷包,我不,先和媳妇睡觉再午休。院长就朝屋子里喊人,让人把老人弄走。轮椅上的老男人一听呜呜地哭起来,媳妇不要我了,媳妇不要我了。口水成串成串地往外淌。

不听话了吧,再不听话真不要你了。院长也急躁了,努力去掰老人的手。轮椅上的老男人是多么怕院长不要他啊,院长不要他了,他活着还有乐趣么。被吓到的老人想哀求院长,他听院长的话,求院长不要赶他走。他的眼神是这样表达的,他的嘴巴也一定想把眼神的意思变成有声表达,嘴巴大大地张开了,却并没有声音送出来。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就静止不动了。

老男人死了。

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半钟,老男人的家属冲进了养老院。在老男人死亡之前,没有人见到过家属的影子。家属们来得气势汹汹,说老人是非正常死亡,经过他们掌握的资料,系被院长勾引,兴奋过度而亡。院长乃女妖,必须对死人负责,否则家属保留上诉的权利。

怎么负责,我不能给老头子陪葬吧?

赔钱就可以了,陪葬就免了。

我要是一分钱都不赔呢?

那就法院上见。

腊月二十九这天,院长的养老院有些忙碌。老人在养老院里养老,突然出现了非正常死亡事件,家属们纷纷将剩下的老人接回了家,打算春节后再找新的养老院。老人们都不愿意走,和家属们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被强制带走了。老人们即使不被家属们带走,养老院也没法再住下去了。明明说好了死亡事件交给司法机关来处理,死去老人的家属还是决定先在养老院里闹一闹,在气势上给院长一个震慑。院子里到处弥漫着烧纸钱的气味,呛人,令人窒息。身穿白色孝衣的人,用小棍不停地拨弄火堆里的纸钱,让它们燃烧得更旺更充分。

这一天发生的都是猛料。老北京那边基本上局势已定,而院长这边却悬念重重。很晚了,看客们还在养老院附近张望。穿着孝衣的人还在院子里活动,女人们负责哭丧,一边哭一边控诉凶手。强壮的男人负责巡视,他们的手里都有武器,只要院长带人来阻止,马上就会爆发一场恶斗。奇怪的是,只见家属一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折腾,根本不见院长的踪影。她去哪里了呢,何时消失的呢。

只有残疾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他在等着院长妈妈回来。不远处,开始有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残疾中年男人用手捂住耳朵,妈妈快来啊,我害怕。

(文中资料图,均来自网络)


载于《芝罘文艺》2017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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