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艺短篇小说《那个背鸟枪的》

王博艺的洪河川 2019-06-06 00:14:56

那个背鸟枪的

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帘下。

暮春的一天中午,天是一种透明蓝,没有一朵云絮,艳艳的太阳有些耀人眼目,空气已有几分骚热。我骑在洪河彼岸的大柳树的树桠上,领略着浓荫下的丝丝凉风,谛听绿叶音乐般的吟鸣,聆听枝头鸟雀婉转的歌喉,望着闪烁银波的河水“哗哗”地向东流去,好怡然,好悠然。大自然美仑美奂。在这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心情要多愉悦有多愉悦。只有在这时候,我压根没再想起失学,不再烦恼、惆怅、失意、痛苦……不再一个人偷偷地抹泪黯然伤心……

“喂,娃儿,下来。”

突然,树下有人叫我,破坏了我的宁静世界。

他斜背着一支新崭崭的鸟枪,枪托猪血般发红,枪管蓝幽幽的。我的目光定格在他背的鸟枪上。我喜欢枪,枪和英雄关联,它是神圣之物,再没有什么能代替它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读了英雄的故事后,梦想自己有一天有一支枪;也暗自立志,长大后去参军,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枪,最好升为腰别驳壳枪的军官,那多么男子汉,多么伟岸,多么豪气奔放啊!

“聋着?哑着?看什么看?下来!”

他的声音略略抬高了些,语气还算平和。

有这么和人打招呼的吗?不是看你背支新崭崭的枪,才不会理睬你呢。我的心里说。

我顺着树干往下边溜边去瞧他,从衣着完全可以看得出他是干部。他的身体魁梧,穿着宽大的干部服并不宽大,几乎紧裹在身,满脸赘肉拥着一双小眼,笑意似水欲涌溢出来,宛若弥勒佛再世。

“逃学喽?不怕爸妈和老师打你的屁股?”

獾组长(村人后来给他起的绰号)肉肉的手抚摸着我的光葫芦头,感觉挺舒坦的。

“逃学?能逃学多好。高小毕业没推荐上初中,逃什么逃?”

我的兴趣在他背的鸟枪,歪着头盯看着。

“喔喔……你家地主富农成份?你爸戴帽儿?”

“贫农。三代穷得叮当响的贫农,一年分的口粮吃不到十个月,穿衣袄袄倒布衫,布衫倒袄袄。爸是一九三八年的老共产党员,十三岁就当地下党的交通员。”

“嘴唇抹的什么油,利得很么。是不是太捣蛋,没被推荐上?”

“喜欢读‘封资修’小说,政治表现不好。”

獾组长“喔喔”着点头,不再和我说这个话题,问我哪儿有鸽子领他去打。

“鸽子多的是,走!”

我立时兴致立十足,领他去找鸽子。

树大招鸟。河湾里大树多得是,柳树枝桠四展,杨树高大挺拔,枝梢什么鸟儿都有,早晨和傍晚,届时进行着大合唱,不知什么原因,就是没有一只鸽子。

我领着獾组长上了坪台,朝东大沟走去。

我不仅喜欢抢,在去公社小镇读高小之前,也喜欢和下乡的干部接触。洪河川的天地小,抬头去望四周,只能望到山与天衔接处,你真觉得自己是一只井底之蛙。我向往外边的世界,只能从下乡干部的口中知悉,公社小镇和县城是怎样的精彩世界,百听不厌。

我一边走着,不时地去摸獾组长背的鸟枪,手感传到心里,心痒痒的不能自已。

“喜欢枪吗?”獾组长很随和地问我。

多余。废话。不喜欢摸它干什么?我心里说,写在了眼睛和脸上。

“过过背枪的瘾吧。”獾组长摘下鸟枪让我背。

真是个好人。是个善解人意的。我高兴的心打颤儿,接过鸟枪背上,浑身立时热血沸腾,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天在视觉中低了许多,田野也变小了。我很男子汉气地迈着正步,心里默念着口令“一二一”。

沟地里,一群鸽子“咕咕”的蹦跶着在觅食,在静静的正午听来有点聒噪。我想多背一会儿枪,感受背枪的快慰,恐怕獾组长要枪打鸽子,心里默默祈祷:鸽子快飞,飞得远远的。

真尽人意。鸽子的警觉够灵敏的,我和獾组长出现不一会儿,一只鸽子起飞了,无疑是只领头的,随之,鸽群“哗啦啦”地飞上了天空。鸽群并没有按照我的意愿飞得远远的,它们在高空盘旋了一会儿,渐次向下降落,落在了一棵大杨树上。

离大杨树不远,獾组长向我要过鸟枪瞄也不瞄,手一扬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一只鸽子摇摇晃晃从树上跌落下来。他接着又打了一枪,有一只鸽子落地。我跑到树下捡鸽子,獾组长的枪法真准,两只鸽子的脑壳被子弹击得粉碎。我佩服獾组长的好枪法,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我的眼中成了一个奇人,一个顶瓜瓜的神枪手。后来,我才知道獾组长是行伍出身,从枪弹堆里滚过来的,曾是个百打百中的神枪手,打敌人的鼻子,不会射击在眼睛,屡建战功,获得过几枚军功章。

“只打了两只。两只就一只吧,也可以尝尝鲜打打牙祭。”

獾组长望了望远遁的鸽群,好像不经意地说。

他又问我:“你们村庄那个女人做菜做的最香?”

“张春花。当然是张春花了。”我不假思索地说,然后,给他指指张春花家。

张春花是“绵羊头”的女人,她的厨艺在敝村女人堆里挑头儿,她们没有一个不服她的。村里家家过红白喜事,都请她为厨师,做的酒席色味香俱佳,宾客吃得满意赞不绝口。村里的男人嫌自己的女人做的饭菜不可口,心欠欠的不无怅然地说,你看人家张春花……上边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凡在张春花家吃过派饭的,再次到村里,不用生产队长“左刮刮”派饭,径直去她家吃。下乡干部在社员家吃一顿饭,生产队补助一斤小麦。一斤小麦可不是个小数量,一个人一年分的口粮,小麦占不到八十斤,这是收成好的年。歉收年,小麦占得比例少得可怜,十天半月吃一顿面条,娃儿们争抢着喝面汤。由此,很多村人妒羡张春花三天两头领补助小麦,说干部不是牛腔子驴肚子,一顿能吃一斤小麦,不怕吃成肠梗阻。队长左刮刮听到了,黑着脸鼓着眼训斥:眼热吗?眼热死!你也娶张春花那样一个女人,生产队天天给你补助一斤小麦!

“带我去张春花家,尝尝她做鸽子肉的手艺。”

獾组长让我继续背枪,我的心里乐滋滋的,今天真好运气,不知撞了哪个福星,既能过过背枪的瘾,又有鸽子肉吃。鸽子肉鲜美好吃,我边走不禁咂嘴咽唾沫润嗓子。几个月没尝油汤油水的味儿,红高粱窝窝头,红高粱面搅团,红高粱面饼子,吃得我口舌干扎扎,喉咙干扎扎,肠肚干扎扎,屙时每根神经都在使劲儿,“吭儿——”“吭儿——”挣得脸像斗架的鸡公发红,屁眼锥扎似的阵阵灼痛。

张春花家在村庄的最东边的高台台,独家小院,依山崖掘几孔黄土窑洞。

高台台是地名儿,村人称她家不指名道姓,只说“高台台家”。与周围其他山台相比,高台台并不高,和川道的落差大概四、五丈左右,只是村人的习惯叫法。走上“s字型的小道,就到了高台台的院门前,庄子周围植有枣树、杏树、桃树、梨树、核桃树等等,浓浓密密的树木掩映着庄院。只有来到庄院前,才能发现住着人家。场地打扫的干干净净,树荫下凉生生的,山风时而掠过,是乘凉再也好不过的地方。

我和獾组长来到高台台院外的场上,小花狗“汪汪”地吠叫着,张春花闻声匆匆地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尽管走得急,却不乏给人轻盈之感;她历来脚步轻轻盈盈水上漂着似的。

“干部同志来了,快,家里坐。”

张春花把小花狗吆喝到一旁,扑闪着亮亮的、毛茸茸的大花眼,桃花脸流溢着笑,水蛇腰优美地扭动着。

我告许张春花,獾组长是新来的驻队干部。

“新来的工作组长。稀客。稀客。”

张春花的桃花脸笑得更加灿烂,显出亮亮的水色,可谓是东风细雨里绽蕾怒放的桃花。

我想,张春花以为獾组长是来他家吃派饭的,生产队又能给她补助一斤小麦,看把她乐得,好像皇帝老儿来了,或突然捡了块金元宝什么的。

左刮刮也在张春花家,他看见獾组长态度不热不冷的,一声不吭,好像进来了只猫或小狗什么的。我就这想法和看法。

左刮刮,听名儿是个“极左”、“极革命”的家伙。其实不然,他和那个年月的“极左革命”一点也不沾边。左刮刮认死理,死犟,头碰南墙血花飞溅,倒下去爬起来接着又碰。他连黄历也“犟”,拿着隔年黄历和村人犟农事季节落下笑柄。左刮刮既是生产队的队长,又兼任生产大队的民兵营长,他是当过兵的,干到副班长复员。民兵训练时,谁如果喊错口令或踏错步子,他纠正过一次仍然不规范,第二次二话不说,抡起左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村人怵他也服他,很少有人记恨他。他掌着两百多口子的饭食碗里的稀稠,肚子里进多进少他说了算。分口粮,他用斗量不用秤,标准的斗五十斤,敝村的斗五十二斤半;十斤以下也不用秤称,他用一双大手捧,大估量而已,当然是超过十斤的量了。别的生产队私分口粮,作贼似的弄个“小儿科”,左刮刮竟敢明目张胆地私分。分口粮时,他只和会计保管三人分,拒绝所有村人到场,按人口分成大小不等的粮堆。天黑了,他通知村人来领口粮,大家心照不宣,明白装糊涂,谁也不问分他家多少斤。

张春花问獾组长:“组长贵姓?”

獾组长说:“姓余。多余的余。年年有余的余。”

张春花说:“余组长,我这家零零乱乱脏兮兮的,你将就着坐吧。”

张春花故说谦词儿,她家常有上边下来的干部吃饭,比那一家都讲究卫生,被褥洗的干干净净,散发着肥皂的檀香味儿。桌椅板凳做工虽然粗糙,却一尘不染。

獾组长说:“很干净么。看得出你是个理家能干的。”

张春花说:“余组长过奖了,我是肮猪,肮猪一个。”

左刮刮不悦地“哼”了声。

我早就听村人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左刮刮在张春花串门,最反感别人干扰。一次,有个村人到张春花家串门,恰巧左刮刮早到一步。那人脚刚迈进门槛,左刮刮黑着脸问:“你来干什么?”“串门。”“串门?错门了吧!那家的门不能串到这儿串?串你妈的门!”“你骂人?你串得?为什么我就串不得?我又没串你女人的门。”“骂?打你狗日的又怎么样?我让你狗日的串!”左刮刮拳打脚踢把他赶走。此后,村人谁也不贸然去张春花家串门,事先窥探左刮刮在不在她家。

左刮刮脸面的气色不好,甚至布上越来越浓的阴云,并不时地恶眼挖我。他见到我总是恶眉恶眼的,企图找岔子打我的耳光,我总躲着他,能躲开尽量躲开,使他的企图没能得逞。他的妹妹赵巧英,嫁给我读高级小学时的班主任,一个小心眼报复心忒强的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那会儿,“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我贴过黄瓢脸班主任张老师几张大字报,“炮轰”、“火烧”、“打倒”什么的。我也是出自报复心贴他大字报的,什么“革命”我半理解半不理解。由此,左刮刮记恨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想来,那时候在张春花家,左刮刮不仅仅看我不顺眼,反感獾组长突然而来的成分兼而有之。

“他没吃饭,给他做饭。后晌找保管领小麦。”左刮刮的眼神很难形容,他看了一眼扔在地上的鸽子,接着说:“再打二两清油。给保管说我说的!”然后,脚步重重地向院外走去,小花狗给他撒亲昵,他狠狠地踹了一脚,它夹着尾巴痛叫着躲到一边。

这就是左刮刮。他对上边下来的干部,不管喜欢不喜欢的,一视同仁,注重他们的吃喝,有些村人对此有微词,他骂他们“给你爸吃不好,啥事都管,没事搜事儿,饿瘪你的肚子!”

张春花望着左刮刮的背影,问:“不吃饭?”

“吃个毬!”

左刮刮连头也没回。

獾组长不认识左刮刮,误以为他是张春花的男人,不明就里地问:“你这男人怎么了?”潜台词当然是他不欢迎我。

张春花说:“他不是我的男人,是生产队长。”

獾组长说:“少见!是个土皇帝吧。”

张春花欲言又止。

獾组长又说:“不是个土皇帝,起码是个土豹子!”

张春花说:“他吗,就那么个人,天生的倔脾气,好话从他的嘴里出来也有积分倔气。要不然,大家为什么会叫他‘左刮刮’。其实,是个好心肠的人。余组长别放心上去,你上炕歇着,我去做饭。”

獾组长也就转了话题,指着我说:“这娃说你做菜的手艺在村里拔尖儿,我打了两只鸽子,你做做尝尝鲜。”

张春花说:“毛头娃儿胡说哩,其实,我做的饭菜味儿凑合,余组长吃了后别笑话。”

张春花灿烂地笑着提起鸽子就走。

獾组长说:“我要见识见识你的操作手艺。”

张春花说:“笨脚笨手的,不值余组长一看。再说,厨窑里烟熏火燎的,你就歇着,我做好后给你端来。”

獾组长说:“本就是农民出身吗,脱了这身干部皮,还不是个农民吗。烟熏火燎怕啥,我回家在厨窑炕上躺着,女人给我做饭,青蒿柴愣冒烟哩。”

张春花说:“没想到余组长能高能低。你怎么没把女人带出来吃城镇粮,还在乡下刨黄土受苦。”

獾组长说:“一伙娃儿像七窟窿狼,张开口我能填得及。”

“余组长真会开玩笑儿。”

张春花笑弯了腰。我也大笑着。

张春花瞥獾组长一眼,好像突然觉察到了什么,说:“晶晶,你离开家时间不短了,你爸妈找不见会发急的,快回家去。”

我明白她绕弯子在向我下逐客令,至于她出于何种目的不可而知,鲜美的鸽子肉是尝不到了,我的心里怏怏不快。

张春花说:“别磨叽了,快回去吧。”

獾组长说:“别撵娃了,娃陪着我爬山爬屲好大一阵儿,让他尝了鸽子肉再回家去。娃儿嘴馋。”

张春花说:“余组长喜欢娃儿,就让他多待一会儿,吃了鸽子肉再回去。”

庄户人家的厨窑大多是一样的,烟熏火燎久了,窑壁和窑顶积满黑黑闪亮的烟垢。张春花家的厨窑虽然拾掇的干干净净,缸罐盆碗擦拭的呈光闪亮,却不乏刺鼻的烟油味儿。张春花生火烧水,灶膛口时而冒出浓浓的黑烟,腾上窑顶弥漫着,天窗口流不及又笼罩下来。獾组长似乎嗅惯了烟熏味儿,倚靠着被子看张春花做鸽子肉,和她说着家长里短的话题,说得十分投机,间或浪声笑着。我想,獾组长回到家,他的女人也是这样和他说着话儿做饭的。

张春花用开水烫净鸽子的毛,又用火燎了燎,把鸽子肉切的又细又碎。然后,她烙了一张白面饼子,把鸽子肉在油锅里爆了一会儿,将白面饼子覆盖在鸽子肉上煎煮。

獾组长大为惊讶地说:“啧啧,我没见过这样做鸽子肉的,不炒着吃。”

张春花写一脸得意,说“余组长,过会儿吃了鸽子肉煎饼,你就知道它是啥滋味儿。”

锅里“咕嘟——咕嘟”的响着,锅盖的缝隙里蒸腾出缕缕白色的气体,香味儿充满了窑洞。我的鼻孔仿佛有条虫子在蠕动,口腔里有只手欲升上来。那不仅仅是鸽子肉的鲜美味儿,油分子的诱惑更为强烈。生产队给社员分清油不是按人口分,而是照户头分,每家一年分一斤清油,作为做搅团饭擦拭锅底用。锅巴含有油味儿,大人不让娃儿吃,说娃儿吃了锅巴脸瓷不知羞。擦拭锅底的油布,大人藏到娃儿找不见的地方,否则,他们找到会嚼吃掉的。

鸽子肉煎饼做好了,锅底只剩下一堆干骨头渣滓。张春花端过煎饼,獾组长说:“就吃这个,我第一次见到。”

獾组长撕给我一块煎饼,又撕一块递给张春花。

张春花搓着手说:“余组长,你吃,我吃过不止一次了。”

獾组长说:“你烟熏火燎忙活了大半天,你不吃,我能咽得下去吗。”

张春花有点难为情地接过了煎饼,欲说什么而又没说,两人相视了瞬间。

我风扫残云般吃了煎饼,不住地唆着嘴唇。鸽子肉煎饼果然好吃,比炒的鸽子肉香美,口感简直没词儿形容比拟,吃过好一会儿,从口腔到肠肚里余香味儿不散。

獾组长边吃边“啧啧”夸赞:“好手艺!好手艺!人都长一样的手,手和手就是不一样,我那口子就不能和你比,她的烹饪手艺差你远喽。以后,我打下野味就让你做。”

张春花喜孜孜地说:“那我就沾余组长的光了,隔三差五能打打牙祭解解馋。”

獾组长吃完煎饼,看看张春花对我说:“回家去,别让你爸妈找不见你发急。这窑洞好凉爽,我躺着歇会儿。”獾组长四仰八叉躺成一个“大”字。确切些,他躺成一个大大的“太”字。

此后,獾组长隔三差五叫我陪他去打野味,自然我是背枪了。有时候打几只鸽子,有时候打一只兔子,他自然去找张春花做。偶尔,他也叫我去吃兔子肉和鸽子肉煎饼,我的心情像过年过节似的愉快。每次吃完后,獾组长对我老生常谈,回家去,别让你爸妈找不见你发急了;这窑洞好凉爽,我躺着歇会儿。黄土窑洞冬暖夏凉,谁家的窑洞不凉爽,就张春花家的窑洞凉爽?!我想。

小麦收割完后,生产大队组织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在山地里平整梯田。那时候,刚开始“农业学大寨”,只是造舆论搞搞形式而已,插红旗竖标语牌,看着挺像回事儿,敷衍上边的检查。其实,上边只吆喝,很少亲临现场检查过,总结时,生产大队谎报任务收场。不像后来如火如荼,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人非蜕几层皮不可,累不死也差不离;国务院一位副总理明令:死人也要大干!

左刮刮是生产大队的民兵营长,当然是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的队长。也许他要重温当兵的生活过一把瘾,专业队按军事化编制,总冠名连,下设排和班组。左刮刮看是个粗人,而他的眼力并不粗,一块地应在哪里取开挖线,他在这边瞄瞄,又在那边瞄瞄,定下的开挖线,取方和填方基本相符,平整出的梯田也就平展展的。这也是他能担任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长的资本,别人自叹弗如。

各生产队派的都是辅助劳力,年老病弱者和娃儿们,只有张春花是个壮劳力。平整梯田在她家庄子上边的山地里,她上工时给大伙挑一担开水,喝完了,她回家再去挑。这当然是左刮刮的安排,他既是生产队长,又是专业队长,拥有调动劳力的权力。并且,他调张春花的理由十足,她家离工地近送水方便。

再一般的事,经由左刮刮就不一般了,他顶顶当真了。别的生产大队搞农田基本建设“一窝蜂”,形势形势而已。左刮刮则不,他以几人为组分块划任务,划的任务并不少,从上工到放工,你很少有休息的时间。那时候没有生产工具架子车,挑着笼担搬运土方。七月流火。顶着酷日,不到三天,挑担的肩膀没有一个不发红发肿的。母亲给我做了一个厚厚的垫肩,我的肩膀还是火灼似的疼痛,夜晚反过来复过去呻吟着,久久不能入睡。父亲和母亲心疼地说,那个左刮刮,把娃……

母亲向父亲说:“你给余组长说说,叫娃不要再干农田基本建设的活了。”

父亲说:“劳力由左刮刮管,他和余组长为了张春花撬板较劲呢,他会听他的吗?”

母亲唉声叹气,说:“娃的嫩骨头……”

左刮刮为獾组长隔三差五去张春花家,憋着一肚子火,遇见獾组长一脸的阴云,瞥一眼走过去,脚步声就像要踏破地似的。他和獾组长谈工作,脸色也是板板的,哽声噎气的。

我叫母亲让父亲去求獾组长通融,不再干力不可支的活儿,没有达到目的,每天去上工就像去劳改队一样发愁。

山地边有一棵大杨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没有谁贪婪的眼光不瞄那浓荫,你即使眼馋死休想去乘凉,只有左刮刮拥有享受乘凉的特权。我不时地瞅着哪儿,想着那句老话,“宁舍十年阳寿,不舍当日之权”,第一次知道权力是什么玩儿。

左刮刮背靠杨树坐着,有一搭没一搭抽着旱烟卷儿,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干活儿,地上扔下不少的烟蒂,积多了,他捡起来绽开重新卷上又抽。在我看来,我们在左刮刮的眼中并不是人,而是一群会说话的活物,和牛羊一样的活物。谁如果稍一磨叽,左刮刮就日娘捣老子的臭骂,翻出祖宗八代骂,话语要多粗野有多粗野,言辞要有多脏有多脏。他是倒插门女婿,骂我们的祖宗伤及不到他的祖宗。大家忍气吞声谁也不还口,害怕他打耳光扣工分。我没见过地主带长工下地干活儿,想来地主就是他这样的。

生产大队的干部从不来农田基本建设工地,只有獾组长隔几日来一次。獾组长一到农田基本建设工地,左刮刮就在大杨树下坐不住了,他的脸色那个难看,宛若张狼脸像要咬人似的。獾组长在工地象征性地走走,问这个累不累?又问那个热不热?又和张春花说一阵话儿,张春花笑得像银铃子响,他就走人。獾组长一走,左刮刮就找岔子骂人,骂得眼珠喷火辣椒般发红,骂得口干舌燥嗓子眼生烟,一碗接着一碗喝凉水。他找岔子骂了别人后,接着再骂张春花,脖颈鼓得欲涨破似的,声音像打雷,你个婊子货,见一个养一个,是草驴吗?爱养活你骚爸养活去,领补助小麦休想,有小麦给驴吃也不给他吃,给驴吃了能多耕几亩地,给他吃了比驴劲大骚气没处放!左刮刮骂归骂,骂过后还是给张春花照发管饭的补助小麦不误。

修梯田最轻松的活儿是耘板面。把搬运到低凹处的土耘成水平状。耘板面是张春花和一个老汉,老汉是个木匠,木匠划线截木料当然练就好眼光,耘过的地板基本平整。左刮刮也给张春花作示范,怎么耘才能掌握平衡度。他作一会儿示范,对张春花说看水完了没有,完了回家挑去。他是明知故说,他走过水桶早就看见没水了。张春花笑得很好看,扭着水蛇腰挑着水桶回家去了,没有一个多小时不回来的。酷暑天,几十号人喝水,一天没有五、六担水是不够的。每天收工时,左刮刮例行公事总结训话,对别的社员横挑鼻子竖挑眼骂一顿,以表扬张春花耘板面负责任作为结束语。

一天放工回家的路上,木匠老汉对另一个老汉说:“日他妈妈的,我是薛仁贵吃粮(当兵),吃在了张师贵的营下,功劳全成了别人的。”

另一个老汉逗乐说:“左刮刮老推张春花的板板,他当然夸奖张春花耘板板耘的好。”

木匠老汉说:“推板板,耘板板,你这话够意思喽。”

俩老汉“哈哈”大笑着。我听着觉得好玩儿,不知怎么地就生出了顺口溜:推板板,左刮刮,耘板板,张春花;张春花耘板板,左刮刮推板板。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我的艺术细胞最初萌动。

因我生出这顺口溜,差点招来左刮刮的一顿好揍。我当然没胆子在左刮刮面前说顺口溜,不会大睁着眼朝火坑里跳,裸着身向狼窝里钻。农田基建工地唯一能偷懒的机会——拉撒,管天管地,管不了别人拉屎撒尿。在我生出顺口溜的这天下午,我到硷畔下的土窝里去屙——偷懒,力图干挣点做样子,以防左刮刮的突然检查,挣得屁眼生疼屙不出来。我一边挣着一边说顺口溜:推板板,左刮刮,耘板板,张春花;左刮刮推板板,张春花耘板板。我忘乎所以,越说声音越大;越说对左刮刮和他的妹夫及妹子赵巧英越恨,只差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了。

“碎驴日的,你说什么?”

左刮刮突然出现在硷畔上,其声如五雷轰顶。糟啦。要招耳光。在劫难逃。三十六计,跑为上计。我提着裤子跳下四、五尺高的硷崖就逃。我跳下一层又一层硷崖,左刮刮追赶着一点也不放松,其势和饿狼追赶羔羊没有什么区别。跳下十几层硷崖,我的腿肚打颤,心儿欲蹦出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坏驴日的,你跑!你飞了!飞上天!钻进地!”

只差两层硷崖,左刮刮就要赶上我了,看来免不了他的一顿狠揍。他早想揍我了,这下可抓住了机会。

救星来了。獾组长上山地来了。我咬紧牙关使劲再使劲,坚持再坚持,终于跑到了獾组长跟前,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没容獾组长问我为什么,左刮刮气喘吁吁地赶来,他欲抓我,獾组长阻拦住了他。

獾组长问:“你拼命地追赶这个娃儿为啥?”

“狗咬老鼠少管闲事!”

左刮刮气急败坏,拳头捏的“吧吧”响,摆出和獾组长干架之势。

獾组长说:“硷崖这么高,摔坏娃儿怎么办?万一追飞崖了……”

刮刮骂道:“坏驴日的,在学校贴老师的大字报,惯下了坏怂毛病,还编顺口溜骂我。摔断腿趴在地永远起不来,飞崖了摔死村里少一个瞎怂!”

獾组长说:“有你这么骂娃儿的吗?啥话不可以骂?像人话吗。咒别人的娃不心疼。”

左刮刮气势汹汹地冲着獾组长:“你说人话干人事?咒不咒没咒你的娃,与你毬相干!我就咒这个碎坏怂,叫狼吃了狗嚼了,断了坏种!”

獾组长说:“你真长了一颗瞎心!

左刮刮和獾组长对骂起来。

我歇了一会儿,不再觉得眩晕,爬起来逃之夭夭。我跑了好一会儿,听见左刮刮仍然大骂不休。

翌日中午,獾组长到我家来了。我担心他向父母说及我编顺口溜骂左刮刮的事情。我想溜走,但在吃午饭无法脱身,悬着心埋头吃饭,一口一口咽的十分困难,不亚于咽药汁。我不怕父亲却怵母亲。父亲历来任由我张扬天性,我即使闯下大乱子,不要说打屁股,骂也不会骂的。母亲则不然,对我管束极严,我即使惹点小乱子,非打红我的屁股不可。“不打不成材”。“棍子底下出人物”。母亲常挂在嘴上。

怕鬼就有鬼。我怕獾组长说他就说了。

獾组长说:“你这娃,咋敢编顺口溜骂左刮刮来,如果不是我遇见,他非饱揍你一顿不可。”

母亲一听,马上拧住我的耳朵骂道:“黄嘴娃娃竟敢骂大人,欠打!说!编啥混话骂人家。”

父亲说:“你看你,等娃咽下饭再教育不迟,把娃噎的。”

我故意“咕儿”“咕儿”发噎。

母亲火咻咻的说:“你惯下他一身坏毛病,由天性学坏谁都敢骂,咋敢骂左刮刮来。”

母亲使劲拧着我耳朵,我的耳轮火痛。我矢口否认,说左刮刮赖我。

父亲说:“娃也许说的是实话,他会编什么顺口溜。娃贴过他妹夫的大字报,他恨娃找岔子。”

獾组长也劝解母亲,母亲看他的面子放开了我,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獾组长说:“左刮刮也不像个人,咒娃死呢活呢的,什么狼吃了狗嚼了断了坏种。硷崖那么高,把娃追下一层又一层,如果摔坏了胳膊和腿怎么办?我批评他不应该那样,他就和我吵了起来。”

父亲说:“那个左刮刮……扶别人的娃一把,自己的娃长一拃。”

母亲不再骂我,直向獾组长道谢。

獾组长说:“这娃够机灵的,应该去读书,怎么没上学?是不是经济困难供给不起?”

父亲唉声叹气地说:“说困难吗,谁家不困难,就是勒紧裤带砸锅卖铁,我和他妈都会供给他上学的。我和他妈都是睁眼瞎,口挪肚攒一心供他读书,希望他将来出人头地。他贴过左刮刮妹夫的大字报,推荐上初中那会儿,我跑了几十里,几次向左刮刮的妹夫赔不是,只差给他下跪求情了,他一口咬定娃受过处分,不能推荐上初中。”

每当提及我失学,父亲情绪十分低落,母亲也没有好心情,脸陡生阴云紧锁眉头。以前,母亲每每向父亲说,累死累活也要供娃上学,让娃的眼睛亮着,不像咱俩是睁眼瞎。

獾组长问我:“你犯了什么错误受了处分?”

在高级小学受处分,是我心里的隐痛;现在想来也隐隐生痛,并且忿忿然,愤恨我的那个班主任,他愧为人师——

一个周六,黄瓢脸张老师交我和两个大同学一项任务,给他的妻子赵巧英往“家”带一口铁锅还有些食物。张老师是孤儿没有家,他的父母亲解放后被人民政府镇压,赵巧英和他结婚后常住娘家。

张老师向我们交代后,两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同学,你夺过来我抢过去争着背锅,谁也争不过谁,最后,他俩抬着锅走。张老师一张很少笑的黄瓢脸显出些许的喜色。他俩抬着锅出了学校的后门,走上塬地不几步,把锅扣在我的背上,撩开腿前边走了。

我的个头小,.锅沿搁在屁股,我怎么耸肩胛也耸不起来。我背了一阵儿,锅沿硌的屁股腚生疼,它几乎要嵌进我的肌肉。盛夏的午后的太阳仍似火灼,烤得铁锅发烫,我的通体汗水淋淋,衫子粘在了背上,额头流下的汗水抹不及,螫得眼睛阵阵发痛。渐渐,我力不可支,腿肚发痠发软甚至打颤了。人是铁饭是钢。早晨,我仅仅吃了一块干扎扎的高粱面饼子。一个星期每天四块饼子的定量,前三天放开肚皮吃,星期三下午清点剩余的,星期四开始计划着吃。计划归计划,口和肚子可不听你的计划,你怎么忍耐就是忍耐不住,吃一小块心说不能再吃了,但还是吃了。下了一次又一次决心不再吃,最终还是把一块饼子吃完了。同学都是一样的,星期六早晨,谁如果有一块饼子,谁就是富裕户。星期六最后一堂课,肠肚那个叫呀,心那个急呀,盼下课的钟声响,而时间好像凝滞定格了。

我几次叫他俩换着背锅,他俩撩着长腿走在前边,说说笑笑装着没听见。我坚持了又坚持,实在坚持不住了,也恼了,放下锅,骂道:他妈这屄,在张老师面前争抢着背,现在叫我一人背。我撒开腿跑到他俩前边去了。

“你竟敢骂张老师!”

“骂张老师有你的好果子吃!”

走完十里塬地,塬畔有块荒地,一个大同学说咱们耍社火《种豌豆》,另一个同学马上赞同。一个扮男角“扶犁”耕种,另一个扮女角撒豌豆籽,竟把张老师带给赵巧英的绿豆撒开了。他俩吆吆喝喝、说说唱唱好不热闹。《种豌豆》是出丑社火,是扮女角同学村庄最叫响的节目,说词和唱词尽是笑破人肚皮的俗言粗语。那女角是个跛腿,扭过来扭过去,且细声细语像女人极了。我看过不仅一次,越看越上瘾。我的同学模仿“她”惟妙惟肖,我受了感染也参与了,伙同把一碗绿豆撒完了。

星期天到学校后,我一直担心撒绿豆的事暴露,后悔一时头脑发热图热闹,见到张老师做贼心虚没勇气抬头。

怕鬼鬼就来了。

星期四早晨,张老师的黄瓢脸贴着几块小胶布,走进教室来。张老师的黄瓢脸贴胶布,不是什么新鲜事,高级小学的老师和同学早看习惯了。他的黄瓢脸一贴胶布,我们就只知道他的女人赵巧英来了。赵巧英曾是张老师的学生,他大她十几岁。张老师是高级小学唯一的美术教师,赵巧英擅长画画儿,跟着张老师学画画儿,在美术课堂画,到他的宿舍画,星期天早早地到校画。赵巧英心灵手巧,画也画的可以,每堂美术课,张老师叫赵巧英示范画画儿,同学们没有不妒羡的。赵巧英跟着张老师学画画儿,临到毕业前,张老师把画儿画进了她的肚子里,她就和张老师结婚了。赵巧英结婚时声明,她婚后什么也不干,要张老师养活她一辈子。赵巧英说得出也做得出,婚后,她在学校住些日子,回娘家住些日子,自由自在——游手好闲。她在学校住,在街道溜达到吃饭时才回来,张老师做饭,她懒得连把手也不插,还嫌盐淡了醋酸了,骂骂咧咧摔碟子摔碗。起初,张老师和她对干过几次,她一副泼妇相,哭哭啼啼破口大骂,张老师强奸大她的肚子霸她为妻,她撕扯着他要去公社离婚。强奸少女并弄大肚子意味着什么,张老师不会不知道个中厉害——开除公职进劳改队改造。赵巧英打掉了张老师的锐气,男子汉的锐气,渐渐,他麻木不仁,她骂他不还口,撕打他也不还手,彻彻底底变成绵羊头。

一见张老师脸贴胶布,我知道撒绿豆的事发了。事后,我听老师们在一起议论,星期三傍晚,赵巧英一进张老师的宿舍就骂就撕扯,我叫你带绿豆,你个老骚驴儿,把绿豆喂了你那个骚草驴妈?她撕破了张老师的脸。

张老师讲课心不在焉,颠三倒四讲错了几次,他觉察到也不纠正,却眼阴阴地刺我。我偷瞧那两个大同学,他俩脸色平静,全神贯注地听讲。下课后,张老师的黄瓢脸更蜡黄,叫我去他的宿舍谈话。我即发怵又好生奇怪,他为什么只叫我,不叫那两个大同学呢?

张老师神色严厉,一字一顿地问我,为什么骂他?为什么要撒绿豆?无疑,张老师已找那两个大同学谈过话,他俩把一切推到我的头上。我如实交待是怎么回事。

“你个驴日的,人小鬼大,干了坏事还不认账!”

赵巧英揪住我的耳朵,在左脸打一巴掌:叫你个坏怂骂老师;在右脸打一巴掌:叫你个瞎种撒绿豆!我的脸发烧发疼,眼冒金星,耳鼓“轰轰”发响,有口难辩。张老师在一旁眯着眼,似乎昏昏欲睡。

事情就此并没有完,张老师搜集我读高小和小学犯过什么错误,搜集了十几条,甚至搜查找出我读小学的“政治问题”。小学三年级,我写作文“要和资产阶级作斗争”,笔误将“资”字写成“无”字,老师打了我几个耳光,骂我:你爸是一九三八年的老共产党员,你和你爸斗?你和你爸斗到底?张老师搜集到我的“政治问题”我罪加一等,记我“一大过”、“两小过”处分。

我曾告许过父亲我是怎么受处分的。

獾组长听父亲叙述了我失学的经过,说:“常言说,将师比母。这老师怎么是这样的,教育学生也不是这种办法。你家是老贫农,你也是老共产党员,他更不应该那样对待你的娃儿。”

父亲说:“没儿没女的人就是心瞎!他的女人是个焦尾巴,只听说她怀娃没见养下一个。”

獾组长说:“那个班主任够个瞎心肠。下学期开学,我让你的娃插读初中。”

父亲说:“学校春季招生,秋季不招生。”

獾组长说:“活人没有被尿憋死的,我会想办法的。”

又能去读书,激动的我等之不及。父亲和母亲忒高兴,不知向獾组长说什么才好。

獾组长对我说:“三年荒一个秀才。闲的时候,你不要到处乱跑,好好温习学过的课本,也少惹些是非。”

母亲说:“余组长多好,把你当他的娃待呢,他说的话你记下了没有?”

我点头说记下了。

獾组长并没有食言,没等到秋季开学,他通过关系我到公社初中读书了。

我第一听到“獾组长”这名儿,时在玉米吐出红缨子不久,细细的棒子只含有淡淡的甜味儿,也是獾糟蹋玉米最厉害的时候。那年月生态好,山沟里荒草茂密,獾的繁殖量就大,一窝崽生四、五只。到了夜晚,獾成群结队,钻进玉米地里糟蹋。追打獾便成了农人夜晚的主要活动,洪河两岸的玉米地里犬吠人吆喝,此起彼伏,间或土枪响炮仗响,划出一道道一团团红光,在夜色里格外鲜亮。

一天后半夜,我睡得正酣,叔父来找父亲。我迷迷糊糊听叔父说,他们抓住了獾组长,用绳子绑了吊在树上,叫父亲去瞧热闹。

父亲吃惊地问:“余组长怎么了?你们也太胆大了,竟敢抓工作组长。”

“獾组长”?余组长?我打了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叔父说:“少问,快走!”

父亲又问:“是不是他睡张春花,左刮刮和你们抓住了他?”

叔父说:“你看了后就会知道。”

叔父从前是村里的社火头儿,好热闹不甘寂寞,那里发生热闹的事儿,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如果几天不发生热闹的事儿,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好像丢了魂儿没精打采的。

叔父拽着父亲走了。

叔父为什么把余组长叫獾组长,于我是一大疑问。他究竟干了什么事,他们抓了他。如果为睡张春花,左刮刮要抓他早就抓了。我听村人说,左刮刮有一次去睡张春花,獾组长正睡着。左刮刮啥话也不说就打。左刮刮虽然有身牛力气,却不是獾组长的对手,獾组长打得他鼻青眼肿脸面开花。

我惴惴不安,去不去看?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去看个究竟。

月光如水,洒一地光晖,夜气好凉爽。我没一点好心情。我走出家门不远,听见大涝坝旁人声喧闹,时而发出开怀大笑。走的越近他们的话语听得越清楚,他们七嘴八舌宣泄着。

“你是个人獾,咋不披张人皮长个人相,只长了个像人的足?”

哎哟哟,是个公的不是母的。

“就应该是个公的,獾组长吗。”

“獾组长,你厉害得很么,打得左刮刮没处钻,怎么倒栽葱吃挂面了?”

“獾组长打得你爸没处钻,钻进你妈的屄眼里!”

“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个母的吗,怎么说是个公的?”

“是啊,奶穗子涨得要破,正奶儿子呢,这下可好,饿死那几只崽,少几个祸害。”

“是个母的不更好吗,和獾组长一样的货,那就野儿子多得数不清。”

“那不是把张春花闲下了吗。”

“这狗日的就欠朝头打,朝头打才能打死它。”

“副队长下手掌握的真准,如果打死它,咱们这会儿就没好戏瞧喽。”

“怎么没好戏瞧?打死这母的,还有公的獾组长么,让左刮刮打死他更有好戏瞧。”

“左刮刮,你打獾组长怎么没朝头打,他把你的头打破了。”

“獾组长把你爸的头打了。我打你爸朝头打,打栽在你妈的屄眼里!”

“……”

涝坝边的柳树上倒挂这一只人獾——老母獾,而不是獾组长。副队长叔父真把它五花大绑了,绳子勒进它肥肥胖胖的肉体,奶穗子红亮红亮,奶水簌簌地流着,有股刺鼻的腥骚味儿。它时而哀痛地叫着,听来刺耳也刺人心的。它的绿幽幽的眼睛既含痛亦含悲忿。我想,这獾以它独有的表达语言的方式向人发泄着抗议。

听说,这老母獾够凶悍的,一只狗咬住它的脖颈,一柄钢叉刺进肋骨,它继续凶猛地反抗,锐利的爪子抓破了狗脸血花淋淋。叔父在它的鼻梁骨打了一棍子,打晕了它,把它捆绑了。尽管我的天性好动不好静,也喜欢瞧热闹,而反感村人拿老母獾和余组长相提并论闹开心取乐,也就没瞧热闹之心,车转身回家去了。

几天后,我方知獾组长这外号的由来。

这一年,上边印发了毛泽东主席给全国各地农村的一封信,以打虎英雄武松的家乡山东省阳谷县为例,号召“大养其猪”。之前,敝村养猪户寥寥无几,只有劳动力多人口少的那么几户。劳动力少人口多的户,一年口粮和“瓜菜代”,够吃十个月也算在富裕户之列,谁能养得起抬粮食圌的猪。那时候,把养猪叫“吊克郞”。所谓“吊克郞”,就是在粗衣子里掺拌少许的麸皮和糠皮,吊成有个头无肉的架子猪。进入腊月,加少量的高粱面,一只年猪就“吊”成了。宰年猪不像现在,猪肥的卧在圈里任人抓任人宰杀。那时候宰猪,七、八个小伙子抓不住一只猪,它冲出圈栏,把人冲的仰面朝天,甚至有人的手被咬破。抓年猪可热闹了,满村庄一片吆喝声,猪和人在赛跑,闹得鸡飞狗跳墙,娃儿拍手大叫大笑。我当然在他们其中。我就想起那句骂人的话“你肥的就像猪”。眼前跑的猪瘦的就像猴,煮的肉都是蜷蜷,肥从何说起。

家家户户养了一头猪。女人们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给猪喂什么?嚎的人心烦头疼死了。彼此怨天怨地怨人,人的肚子都填不饱,还喂啥猪呢。家家养的猪都是一个样,毛色像现在乡下女人流行的赤发干扎扎红,骨架“超健美”,针尖挑不起一丁儿肉,一天几次拱破圈栏,到野地里觅食。

玉米禾杆没人头顶的时候,女人不再为猪的食物焦虑、烦恼、发愁。雨水充沛,玉米禾叶绿油油鲜嫩,行间里的野草也是绿油油的丰茂。中午和傍晚,生产队放工后,女人就到玉米地里拔野草。女人多是单独去,免得你争我抢拔不到鲜嫩的野草。没拔几天,女人在一起神秘兮兮的嘀嘀咕咕,或“嘻嘻”,或“嘿嘿”,笑着说同一话题,玉米地里有“獾”。左刮刮听到后骂骂咧咧,放他妈的臭屁,有兔子人相信,玉米没出棒子有獾?有毬!玉米地里没獾,兔子有的是,獾组长背着枪,隔三差五打一只野兔子。

一天,左刮刮去找张春花,张春花不在家,娃儿告许左刮刮,他妈去玉米地里给猪拔草。左刮刮就到玉米地里去找,獾组长和张春花正如火如荼地干事儿,张春花间或呻吟间或浪笑。两人弄得玉米禾杆摇摇摆摆,叶子“哗哗”发响,没有听见左刮刮的脚步声。

“哼!是你这只獾!骚人獾!骚公獾!骚獾组长!”左刮刮脸上的肉“突突”地跳着。

獾组长不慌不忙地边系裤子边说:“真扫兴,你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赶这个时候来。”

左刮刮红脖子烧眼:“还国家干部呢?骚驴公子!骚獾组长!”

獾组长:“这里只有男人和女人。”

左刮刮:“女人天女人地的,那一个不能弄,你就弄她?”

獾组长:“没弄你的女人,你急什么急?气什么气?气死人没伤,屁眼大张。”

左刮刮:“啥事有个先来后到,我和她早?你和她早?你弄她就是弄我的女人,”

獾组长嗤之以鼻:“他是你的女人?把猴弄得从窑垴蹦出来啦!”

左刮刮在张春花家已经领教过一次獾组长的厉害,而在争风吃醋这种事上,不少男人是记吃不记打,谁也不会“礼让三先”。眼下是在野地里,不是在张春花家,光天化日之下,左刮刮认为獾组长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你不怕张扬,我就给你张扬,让所有人知道,玉米地里的獾就是你这个骚獾组长!

“骚獾成精了——”

“打獾了——”

左刮刮扯破喉咙大喊大叫。

张春花惶惶然阻拦:“别喊别叫啦!你两个就不能省事点?”

村人听见左刮刮的喊叫声,三三两两赶来看这出闹剧。

 

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已经睡了,突然响起敲门声,一阵比一阵敲得急。

“谁呀?等等。”

父亲穿衣下炕去开门。

来人是左刮刮,带进来一身的寒气。

左刮刮摸黑来我家有啥事?不仅我感到突然,父亲和母亲也表现得意外和疑惑不解。

一个村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乡邻之间,你到我家串串门,我到你家逛逛,或叙叙家常,或掏掏心窝话,来来往往很随便的。我之所以感到左刮刮来我家突然,自从我贴了他妹夫黄瓢脸张老师的大字报后,他和父亲发生了争执,加之赵巧英上我家一场大闹,不要说两家有什么来往,他和父亲见面有事说事,无事谁也不理睬谁。

赵巧英那场大闹可厉害了,震惊了一个村庄的老少,聚到我家门前看热闹。赵巧英的嘴像刀子舌头如锥子,把我家祖宗三代翻出来骂个遍。起初,母亲好言相劝,说我不懂事傻着,竟敢贴老师的大字报,她会严厉管教我的。赵巧英登着鼻子上眼,越骂越上劲儿。当她骂出叫狼把我吃得只剩下颗血糊糊的头,她边拨边问:你再贴我男人的大字报?母亲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从和别人没有红过脸的她回击赵巧英了。你个焦尾巴,咒别人的儿子,老天爷真有眼,活该你白了烟囱断了香烟,这就是报应!母亲戳到了赵巧英的痛处,她张口结舌,喉咙“咕儿”“咕儿”发噎,暴跳了几下回家去了。赵巧英走了,母亲就教训我,只骂没有打。我咋养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货,不好好读书,骂老师,撒老师的绿豆糟蹋粮食,贴老师的大字报,啥坏事都敢干,你反了天了。我害怕母亲打我,乖乖地低着头。母亲知道我在学校受处分后,曾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打得我屁股像酵面,夜晚睡觉挨不到炕。我以为母亲骂败了赵巧英。不一会儿,赵巧英端着水杯拿着馍又来了,边走边吃边喝,看来她要打“持久战”了。她吃一口馍骂我一句:“你个狼吃剩下的,叫狼吃得干干净净,再骂我男人、撒绿豆!”她又喝一口水骂我一句:“阎王爷收了你这个坏种,再叫你贴我男人的大字报!”母亲锁了院门,不再理睬她,走人。

左刮刮提着一瓶老白干和两包“红叶”香烟,不知拿着还是放下,表情很尴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破天荒,我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没了往日的威风和凶歪。

左刮刮带这么重的礼物来,有啥事有求于我家?这年月,干部给社员办事,吸一支香烟也属“多吃多占”违反原则的。他给社员家送礼更是有悖理。再者,左刮刮是条宁折不弯的汉子,除了岳父赵贵财,从来不向别人低三下四当孙子,即使上边下来的干部,他无理硬犟出个理来;他只要占着理,日娘捣老子也骂的。

左刮刮给父亲敬了一支香烟,难为情地说:“表兄,咱两家从来和和气气的,都怪我这张瞎嘴,为了娃儿贴我妹夫大字报的事伤了和气。”

父亲说:“表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再提它了。”

母亲说:“牙咬舌头是常有的事儿,没有牙咬鼻子的。”

我想父亲和母亲也许是出于礼节“有理不打上门客”,也许是宽宏大量,“让人一步,胜活十年。”我心里的“结”无法消解,想说“你不是凶得很么,怎么变成孙子相了?”

左刮刮说:“表兄表嫂宽宏大量,从不窄处量人。不说那事,说另外的事……”

左刮刮顿住了。我们都在等待他的下文。他的情绪有些波动,他要骂人了,写在了脸上。

左刮刮没有骂人,说:“獾组长看着笑眯眯的,没料他心狠的,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知道是啥事了,奇了怪了,为那事,找我父亲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獾组长整左刮刮的材料,要给他家定新富农成份,戴他一顶新富农分子帽子。这事已在村里风传,众说不一,有一点大家共认,獾组长和左刮刮的过结在张春花,獾组长不吃牛肉在鼓上报仇,以他家有陈粮定他新富农。左刮刮家囤积陈粮,众所周知。三年生活困难时期(一九五九年——一九六一年),他的岳父赵贵财就向外倒腾粮食。我曾目睹过两次,他在山神庙里给别人卖粮食,别人付给他的不是人民币,而是白花花的银元。我那时不认得银元,问父亲那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父亲说是民国时期的银元。一九六二年,实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赵贵财带着全家开荒增种,夜里挑着灯笼也不停,抢种了几座山头和十几个山窝。皇天不负苦心人,有耕耘就有收获,连着两年风调雨顺,他家收获了不少的粮食。据说,大家看见的在明处,没有看到的藏在地窖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是国家主席刘少奇倡导的,他已经被打倒斗臭。“上挂下连”,獾组长整左刮刮的材料名正言顺。

父亲说:“他为个女人,犯不上跟你这样。”

母亲说:“男子汉大丈夫咋是个小心眼。”

左刮刮说:“他不仅仅为了张春花整我。”

父亲问:“那还有啥事儿?”

左刮刮说:“他的女人来找他,你们是知道。她哭哭啼啼的来,哭哭啼啼的走,大家以为他老不回家荒了女人,她才来找他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家断了顿,女人才来找他,他向我借一斗高粱和一斗小麦,可是……”

父亲说:“是这么回事,你岳父那个细鬼不借?”

左刮刮点点头。

要借赵贵财的粮食,那比登天还难。赵贵财是出了名的吝啬鬼,叫花子来到村里,在家家能讨到馍,在他家连一口饭也讨不出,他还哭叫穷。有一年,他家宰了猪,他的一个亲戚在公社当副社长,来村里检查工作,他事先约副社长到家里喝黄酒吃猪肉片子。副社长带了一名干部到他家,等得肚子“咕咕”叫,端上桌的却是红高粱搅团。副社长吃了一脸火,不再去他家。他第二次又约副社长,并向副社长解释,馒头有数客有数,叫你一人来,你怎么带了一个?副社长悻悻走开。

左刮刮哭丧着脸说:“我说服他给獾组长借粮,他差点要揍我。”

左刮刮在外是条龙,回家是只虫;在外凶如虎,回家乖如羊;在外是块顽石,回家是颗软柿子。赵贵财说是庙,左刮刮就得磕头;赵贵财说是灯,左刮刮就得添油。左刮刮刚“倒插门”时,赵贵财揍过他几次,打掉了他的锐气。

左刮刮又说:“表兄,我只剩下求你一条路了。”

父亲为难地说:“我一无职二无权,工作组长要整你,我有啥办法?

左刮刮说:“很快就要召开党员会讨论决定,我不求你求谁。”

“这个……这个……”父亲搔着脑门。

母亲说:“救人一难,胜活十年。你给表弟想个办法吧。不然,新富农一定帽子一戴,每次开阶级斗争大会,他要坐‘土飞机’,被扭成个麻花。”

左刮刮说:“表兄,你是老党员,有威信,眼下,只有你能救我。”

我说“爸你想想有啥办法救救他。”

左刮刮说:“是个好娃儿。”

我心里的结并没有冰释,我是看他的可怜相心软。在我听到獾组长要定他新富农,戴他一定富农分子帽儿,幸灾乐祸,希望也给赵贵财也戴个帽儿,你个细鬼老汉再细;你左刮刮再张口骂人,动手打别人的耳光。狗屙下的也说是你屙下的,说你是狗孙子你也得认。

父亲在地上走来走去,说:“真难死人喽,这办法怎么想。”

左刮刮说:“你是老党员,老党员都听你的,我做了一桌酒席,今晚请你们去吃。”

父亲说:“吃了别人的口软,拿了别人的手软,是这么回事儿。我即使沟通他们,也得有反驳余组长的的理由。

左刮刮说:“你和獾组长的关系不一般,他把你娃插学读书的事都办了。你代我向他求情,他会给你面子的。”

没想到左刮刮粗中有细,他想好了一切才来求父亲。

母亲说:“你明天找余组长,给表弟求求情,试试看。”

父亲说:“事情弄到这份上,不是求情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这样看能有转机吗。听说余组长过几天要回家去,你尽快往他家送两斗小麦和两斗高粱。我们在党员会上提出不同意见,给他搭个梯子下,看他能不能放你一码。”

左刮刮说:“这个办法管用,就是我那岳父……”

我说:“我有办法喽。”

父亲问:“你有啥办法?”

母亲说:“多嘴!”

父亲说:“你让娃说嘛,说不定管用。”

左刮刮也说:“让娃说嘛。”

我说:“你回去给细鬼老汉说,也要给他戴顶富农分子的帽子,并且说,新富农成份一定,地窖里的陈粮也要挖出来充公。哪头轻哪头重,他不会不掂量的,他不送粮才怪呢。”

他们都说我想的办法管用,左刮刮说:“念书娃的脑瓜子就是聪明。”

父亲领着左刮刮上几个老党员家,去请他们吃酒席。

第二年春天。一个星期天,我回到村里,村里又来了新的工作组长,獾组长因“花鞋”桃花事件被调走了。村人的说法有两种版本,一说,张春花的绵羊头男人是蔫牛抬头踩死人。另一说,是左刮刮帮绵羊头男人设的套,套住了獾组长,他栽在了绵羊头男人手里。

一天早晨,绵羊头男人向张春花说,他出远门去看舅父母,当天赶不回来。张春花说:“要去就去,有你不多无你不少。”

绵羊头男人一走,张春花就约獾组长晚上到家里睡。她喜欢獾组长的刚猛,在他暴风雨般的冲击下,她仿佛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张春花和獾组长淋漓尽致做了爱,慵慵赖赖、舒舒坦坦地躺着,她想一直这样躺下去。无疑这于她是一种最好的享受,做女人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享受。

“春花,左刮刮还常来睡吗?”

獾组长吸了一支烟,抚摸着张春花问。他就这习惯,做爱后要吸一支烟,吸着别有一种滋味,很快精力又恢复,酝酿起新的疾风骤雨。

张春花懒洋洋地说:“那会呢。自从你要定他新富农成份戴顶帽子,他很少来了。”

獾组长说:“一物降一物,蜈蚣把蛇捉。”

张春花问:“你整左刮刮,怎么整着整着就不整了?”

獾组长说:“我不过吓唬那个土豹子,刹刹他的霸气,那会把他往死处整呢。”

张春花说:“我就知道,还不是因了我,你给他一个下马威。嫖客气大吗。”

獾组长说:“什么嫖客?你说的多难听。金山对银山。买眼镜对光。男人找女人双方大都八、九不离十。”

张春花说:“说是说那么说,那可不一定,有的……”

“哗啦!”

门板突然被推开了。

张春花吆喝:“狗儿!”

推门进来的不是狗儿,而是张春花的男人绵羊头。

“你个骚獾组长,我叫你弄我的女人!”

绵羊头男人抡着灰耙就打獾组长。

“绵羊头,你个瓷怂,不想活了,敢打国家干部!”张春花喝骂道。

“毬国家干部?驴公子一个,见一个女人弄一个。骚婊子,等我赶走这个骚叫驴,再治你的骚病!我早就忍受够了!”

张春花口惊目呆,不认识自己的男人绵羊头了。

獾组长慌忙穿了衣服,下炕登鞋冲开绵羊头夺门而出。绵羊头男人边追边叫“骚獾组长跑了——”

突然,一束雪亮的手电光射住了獾组长。左刮刮横在獾组长面前大喊大叫:

打骚獾喽——

打骚獾喽——

不少的村人被惊醒了,跑出来瞧热闹。左刮刮把手电光定格在獾组长的左脚上,他慌忙中穿错了一只鞋,穿的是张春花的一只花鞋。大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哈哈”大笑起来。

绵羊头男人并没有就此罢休,他提着一只花鞋,披着星光去公社告獾组长。

 

 

作者简介:

王博艺,男,甘肃镇原县人,农民。甘肃作家协会会员、甘肃曲艺家协会会员、甘肃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甘肃文联《文艺之窗》记者。在省内外报刊、出版社发表、出版作品一百余万字,多次获省市文艺创作奖。出版长篇小说《社火》(上下部)、《野山》、《相逢在花城》;网络小说《洪河川》、《怪柳》 以代表作《社火》,跻身全国百位农民作家之列《社火》被中央文明办、民政部、文化部、新闻总出版总署、中国作家协会等六部门列入《百位农民作家百部农民作品》系列丛书;入选“全国万家社区图书室援建和万家社区读书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