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微刊第78期:侯中良仰望星空

黄山市作协 2019-06-11 15:4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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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期  封面题字 杜鹏飞  《侯中良在黄山迎客松前》(摄影:石板路)




侯中良,笔名格斯特,祖籍东至。

人大哲学系毕业,现任黄山日报社总编辑 。

黄山市作家协会散文专委会主任。

对徽文化现象能从历史和当下纵横考虑,

文章逻辑缜密,以思辨见长。



仰望星空


夜深了,家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偶尔从街面上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摩擦声。阳台上,凉风习习,我点燃了一根烟,抬头望着夜空,苍穹宁静。我忽然发现,夜空中的星星显得特别明亮。

对于夜空之中的星星,对于从农村来的我来说本该是那么平常。但是,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在将夜晚当作白天一样经营的城市之中看星星显得有些奢侈,甚而在有些城市已经再也看不见星星了。当然,星星依然是星星,不管你是否看见。

我合上了手中的《四书集注》,但是思绪却依然停留对乡贤的敬仰中。尽管时间过去了千年,但是那种探求的精神,那种追寻的真诚,那种忧国忧民的感动,依旧是那般如星星般照耀人心。

一、在有徽州的中国千年历史中,我们该怀着怎样的一种敬仰来看待徽州的乡贤?他们用自己执著的努力在灿若星河的的中国文化长河中,矗立起一座又一座最为耀眼的丰碑。

都说哲学是智慧之学,当我们走进哲学的殿堂,抬头仰望,留给我们的只有惊叹,我们的乡贤,是他们在中国有徽州的历史过程中创造了中国哲学的一个又一个辉煌!

自北宋有徽州历史以来,徽州人朱熹对于儒学进行了自己新的探索,进而形成了影响中国自他以后千年历史的程朱理学。这是中国哲学自先秦以后的又一次高峰,在当时是那么让人疯狂,以至是被汉人视为“蛮夷”的元朝当局都要以这《四书集注》作为学子的“考试大纲”,而到了明朝以至清朝,程朱理学更是被奉为经典。可以说,程朱理学是当时的绝对的主流意识,而在徽州和全中国还成为人们的意识形态的主导和实践的指导。尽管在今天,人们或许会对朱熹的理学进行这样的那样的注释、分析、批判,进而会指出其中的“非理”的东西,但是只要仅仅走进《四书集注》,你就会理解朱熹的那一颗探求、追寻的心,那一腔赤诚,那对于社会的责任。这或许就是一份作为“士”的纯粹?

然而,当一种学说被奉为圣典,不可又不能怀疑的时候,本身已经失去了探索的精神内核。程朱理学同样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不过幸好徽州没有失去这样的纯粹的理性,作为朱熹同样属于徽州的同乡戴震,从追寻的意义上传承了探索的接力棒,在中国哲学历史上又一次树立了一座丰碑。

曾经是那样近的拜谒在戴震墓前,曾经也是那样近的徘徊在戴震塑像前,曾经也是那样近的流连在戴震的纪念馆中,但是却似乎自己又离这位乡贤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难以想象,在他的现实世界中,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它是如何完成这座丰碑的;难以想象,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是如何去追寻那一颗遥远的内核;困顿动摇不了他,荣耀动摇不了他,封闭动摇不了他,以至于死亡同样无法撼动他对于徽州、对于中国、对于世界文化史的贡献。

曾经对与戴震同时代的一位西方大哲康德的世界里感慨良多,却原来可以这样进入精神的领域,这里面的世界竟是这般的宽广。康德从字根进入他的对于“人是目的”的解读,开创了属于自己也属于全人类的精神空间。而戴震或许与康德也进行了精神的对话?从字义疏开始,求证着自己对于哲学的理解。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渴求,同样的启蒙,戴震在东方建立了属于东方智慧的徽派朴学,又一次屹立于中国哲学的巅峰。

不敢说戴震是对朱熹的否定。从精神的追求上,我似乎感到得更多的是一种精神的延续,是追求、探寻文脉的延续,是“士”的精神的传承,是徽州对于哲学精神的又一次真正的体现。

这种对于哲学精神的探索又一次在近代中国再现。徽州乡贤胡适又一次立于时代的潮头。无论今人对于先生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有几分批判、怀疑甚至无知的嘲笑,但是却无法否认,最为基本的是现在对于中国哲学史的构建,对于中国古代哲学的厘清,正是从胡适开始。这一断然的举动,这一大胆的“设想”,这一非凡的构建,开启了一片全新的天地。更为难能可贵的事,先生不仅传承着朱熹戴震的文脉,传承着他们流传的博大,传承着徽州的血液,传承着“士”的纯粹理性,而且将这种精神化为实践理性,在北京大学化为了宽容、包容、博大的精神,至今依然成为这所代表中国最高水平的大学学府的精神源流之一……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但是在宁静的苍穹中,在一个地域中,竟然耀眼闪烁着三颗巨星,这该是一个怎样的感动?这又该让人如何的敬仰?绝后有望后来者努力,但空前的辉煌是肯定的。

二、从“新安朱熹”的署名到胡适客思迷离的“我是徽州人”,作为一个时代“士”的代表的朱熹、戴震和胡适,对于徽州为何都有着如此的眷恋?那山、那水、那人、那文,是如何成为“士”的精神家园?

是眷恋那一方独特的文化? 

走进徽州文化的大观园,从浩如烟海的典籍和实物进入,无可否认,徽州文化是系统的,是典型的,是丰富的。典籍的丰富,文书的丰富,实存文物的丰富,成为今人一窥徽州文化的基础。发现的徽州文书成为文化上的一大奇观,留存于徽州大地的文化遗存成为见证 “文物之海”的佐证,古桥、古塔、古民居、古村落乃至徽州雕刻、徽州民俗等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在述说着徽州历史的辉煌。也述说着徽州文化在各个领域中的辉煌,哲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徽州文化成为中国文化史上不得不经过的一座里程碑。而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文化成就的取得,使得徽州文化成为一个时代的典型,成为断代史的典型,成为文化发展史上的典型。它的典型在于徽州文化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成为自其形成以后中华文化的主流部分,成为中国后封建时代尤其是明清时代中华文化的缩影。对于关乎存在与意识的哲学基本问题、关于道德与利益的伦理学基本问题、关于主体与客体的价值论、关于主观与客观的美学,徽州文化的系统性成为这一地域文化成为世人认同的首要特点。

是眷恋那一方独特的环境?徽州的生存环境从自然条件上是恶劣的,“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然而在这种自然条件下,徽州人对于生存条件的珍惜和呵护又是精心的,于是就在这种相对恶劣的条件下,建立了自己的对于人、对于社会、对于环境的哲学、伦理学和价值美学。

“作退一步想”的与人哲学,透漏的正是在处理人与人关系上到的利益之争时的伦理价值取向,“礼让”、“谦逊”等从朱熹《四书集注》中引申的价值观深深植根于徽州人的心中。  

“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佐证的是徽州人在人与社会关系上的伦理价值取向。虽然第一位的只是读书,饱受程朱理学的徽州人于此深信不疑,也因此出现了“十里之村不废诵读”的教育大观,为徽州人成为许多行业的领军翘首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也为徽州形成了广袤的文化土壤,形成文化传承的基因。但是,在崇尚“读书好”的同时,徽州人实际上尊崇的是“效”,认为“读书好”是基于“读书带来的效好”,尽管读书带来的“效”可做多样理解,或者是物质层面的,或者是精神层面的,或者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或者是修身养性的。但是对于徽州人来说,读书不是目的,读书只是手段,是达到“效”的手段,“效”是目的。而在处理与社会的关系时,只要是“效”好,手段可以变通,过程可以变通,这就是徽州人。似乎有些实用主义的影子,又似乎对于过程的合法性不过于追求,但是不拘泥、善变化也成为徽州人人情练达的标志。于是在理论上,为营商打下了基础。只要成功,只要效好,便也成为成功人士,同样存在于徽州的哲学伦理学的价值取向之中。也因此,徽州造就了徽商的成功。引领中国商界三百年,算得是“效”好了。当然,在处理人与社会的价值取向中,读书依然是第一位的,相对于其他地方、在那个对于商业排斥的时代,在那个“士农工商”的时代,营商尽管被追捧,却还是排在“读书好”之后,有一种“读书”而不能得“效好”的时间差异。也许,这就是在徽州本土形成“十里之村不废诵读”的教育大观,在徽州本土之外形成“无徽不成镇”的商业奇观的两个辉煌的差异所在吧。所谓第一位的只是读书,哪怕是“营商好“了之后,最多的只能是在建筑上设置一些对于内心安慰的让士走在商人以下的隐喻。

而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是徽州人的生态伦理价值取向。自然环境的恶劣,更增添了徽州人对于生存环境的呵护。于是让建筑、让村落与环境融为一体,成为大的环境一部分的便成为徽州人的生态伦理:将自然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看成了生存的一部分;在人于自然的关系上,与自然互为主客体;风水堪舆理论应运而生,敬畏上苍与自然,祈求取自自然的力量与灵感,盼望来自自然的力量庇佑自己及家园,或许这也是罗盘更多的应用在徽州原因之一吧。而反映在实践伦理上,封山育林,养生放生等和胡自然环境的行为成为习惯;在徽州,流传着多个版本的族长为了保护山林不惜牺牲自家人生命的故事,也有着多处的放生池,而祁门环砂借着目连戏的传说竟然将历水河演绎成为一个大的放生池……在建筑伦理上,从村落的布局,从水口的设计,从单体建筑的构造,无不隐含着风水的理论,徽州人用一种建筑的隐喻来述说着自己对于环境的呵护,对于自然的敬畏,对于生态伦理的价值取舍。

是眷顾于那一方土壤?

这一方土壤因为这山川的孕育,所以有着独特的韵味。在这里,一座村落即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一座座村落又以地缘为节点构建成为一个大的社区的元素。在一个个村落中,以一座座祠堂为象征,以血缘为纽带构建着徽州的乡村治理结构。而整个徽州的乡村则构建了以血缘为纽带、以地缘为节点的乡村治理结构,血缘成为乡村结构的核心特点,地缘成为乡村治理的联络纽带,这种被称为中国乡村治理结构样本的徽州乡村,既维系着乡土社会的稳定,又构建着以程朱理学为核心的主流意识形态,维系着程朱理学成为社会实践的主导原则。所以,在这种结构空间中,既有着徽文化生存的土壤,又有着士大夫需求的精神空间。尤其在如同汪华、方腊这样的枭雄成功解构、塑造徽州之后,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精英阶层的知识分子=士,更愿意再在这里享受着自己既有着实践又有着精神的空间。于是徽州人重新塑造了汪华,从一个人变成了吻合程朱理学精神的神;于是在这里既有徽州的普罗大众对于权威的淡定态度,对于人生的理性思考,对于现实的从容处理;又有金声的民族气节,朱升的睿智豁达,唐白云的淡泊名利;有黄宾虹的创新;有陶行知的悲天悯人,有王茂荫的意图革弊兴利,有曹文殖父子的“君臣朋友之伦”和“圣贤豪杰之果”的“日月”“春秋”……集中体现了一种对国家、对民族、对历史、对现实的责任意识,集中体现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集中体现了对于人生的透视,对于自然的敬畏……

或许正是这种对于人、对于社会、对于环境的宽容,正是这种对于士的空间,正是这种普罗大众的淡定与豁达,造就了富有责任意识、宽容兼蓄、豁达大度、悲天悯人的徽州精神。而这种精神的基因,使得徽州成为中国士的精神的家园?

其实,当胡适、戴震、朱熹等称这里为自己的精神家园时,他们是在回答着一个特别崇高的美学问题了。

三、回望这一片让胡适、戴震、朱熹梦魂牵绕的土地,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先贤交上自己的一份答案? 

一位文化学者曾这样说过,表面繁荣昌盛的城市,在看起来勇往直前的冲动深处,其实隐藏着一种文化的焦灼。

对于一个地区、一个人来说,那最深的轴,是一种文化的认同与归属。

用一种语言去解释另一种语言,是一件极端复杂、困难的事情。而被迫拥有一个自己无法真心进入的语言,被破搁浅一个身心相熟的文化,结果必然是一种精神的流离失所,对过去难以释怀,对现在与将来满怀愁苦。精神一旦失所,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和智能才能再度找回“家”之所在。

也许,我们的乡贤正是用自己的努力在构建着这一绵延不断的文化桥梁。以致于徽州文化绵延不绝,以致于欧洲人感叹,“要了解欧洲文化到教堂,要了解中国文化到徽州。”

而于今日,在我们用现代化带来经济的繁荣的同时,如何用今人的努力去避免拆解传统文化的纹理,以免于留下文化的顿然失所?

对于历史的谦卑和对于自然的敬畏或许是我们必须的选择。对于徽州文化,加大保护力度,尽可能保护其完整性和原真性,使其作为文明的延续留存,成为文明延续的脉络,成为历史现实未来沟通的桥梁和纽带是我们必须的选择。

还文化遗产于普罗大众或许是面对现实虚无挑战做出的应战。对于留存于徽州大地上的文化遗存,一方面我们要对重点文物加以重点保护,在保护的前提下加以利用,但同时在精神层面上要防止对于过去文明的过分崇拜导致对于今天的发展失去信心和对今天文化的虚无。对于今天越不自信就容易导致对于过去就越顶礼膜拜,沉迷于过去玩游戏注定要被淹没在今天发展的进程中。同时应该清醒地看到,大部分文化遗产带给人们的是被人演绎的历史,往往不一定是历史的真相。而历史的、文化的真相往往在它被“遗产”一刻就已经被遗忘了。也因为这样,今天被人们冠以顶礼膜拜的文化遗产,并不是普罗大众的遗产,而成为了少数“文化贵族”和“文化银行家”所控制的文化资本。应该防止的是,这些人按照自己对于文化遗产的理解,实际上将遗产变成了一种商品,或者成为他们牟利的资本,或者于普罗大众---遗产的创造者越来越远。为此,一方面要时刻向前看,不能沉迷于过去;悠久的历史和丰厚的遗产给我们提供的只能是也仅仅是一个坚实的立足点;我们更需要的是在这个立足点上以更加充满自信的态度和形象迎接未来;在过去、现在、将来之间搭建一个文化传承的桥梁,用自己的今天的行动构建新的历史,承传历史,创造历史。于是保护大众生活的整体环境,使民风民俗民貌作为遗产传承的有机整体部分;保护开发过程中注入更多的平民情怀,使普罗大众成为遗产保护开发的受益者和主动参与者;还原历史真实,让普通的游客通过触摸遗产提升自己的文化自信,而不是产生文化虚无。

也许,这种联系的发展的观点,在延续着文明的脉络的同时,又在创新着文明的内核。文明就在这种延续中前行。

也许,这就是我们面对先贤该有的答案?

2008年10月8日


侯中良在黄山玉屏景区。摄影:伍天


你的黄山石


1

似乎自己从没有对于黄山石头有过特殊的关注。但是闭上眼睛,当有人问起对黄山最基本的印象是什么,脑中浮现的却只有黄山的峰石交汇的大气磅礴。时至今日,回想1992年第一次攀登天都峰,最为深刻的记忆就是那壁立千仞的峰石,就是那怪石嶙峋,就是那鲫鱼背的陡峭,自己只能战战兢兢蹲着挨过。峰石的印象,在记忆深处留存,荡涤其余,剩下的是为最本质的。

作为风景的最为基本的构成,黄山的石是淡定的。近日,随着天都雅集的机遇,我走进黄山地质博物馆,再一次感受黄山的石头,感受那花岗岩峰林地貌的形成。从江南古陆演化而来,经历的历史太长、过程太多,所谓千锤百炼,似乎也不能够形容黄山石头历经的沧桑。不精心思索,总认为锤炼更多地用于钢铁之类的硬物,却没有想到最为坚实的却是最为普通的石头。当那普通的石头从海底“喷薄而出”,集结而最终形成现在的模样,或者还在运动之中时,给予人们的不仅仅是震撼,更是个人的渺小感,是对自然的敬畏。在这堪称伟大的雕琢面前,一切的人为都显得幼稚。而且不用说个人在这厚重而漫长的过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就连整个人类的历史面对黄山石头的经历也似乎只是一瞬。乃至黄山的松也好,黄山的泉也罢,都只是石头过程的一分子。

然而,人类的历史毕竟改写了风景的历史。作为风景的石头,在人们的眼中却又是张扬的。当我第一眼看到梅清的黄山时,不由一震,却原来黄山可以这样构成?黄山的山峰、黄山的石头成为一种奇妙的生长,却又美不胜收。“盛开”的莲蕊,袅娜多姿,似若飘渺的烟霞,又似妖娆的舞者。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更为令人赞叹的是,梅清似乎在没有经历黄山的时候,而只是从石涛的描述中得知黄山的境界,从而有了自己的黄山。我说,这真是梅清心中的黄山。而同行者说,其实,夜幕中,从天都峰遥望莲蕊峰,恰恰如梅清所绘。如此,黄山该是如何浸淫于梅清的血液?

我不由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作为记者随行采访江兆申先生上黄山。在始信峰平天矼,江先生的弟子侯吉谅感叹,看了黄山峰石,才能理解为什么老师的线条是那么峻峭。而江先生在此之前从未上过黄山。或者,也只有那一种血液内的情愫才能如此吧。

或者,不独梅清、江兆申有这份情愫。如李白为黄山歌咏,离不了黄山石;石涛为黄山作画,离不了黄山石;普门为黄山开山,同样也离不了黄山石。徐霞客更是深深理解黄山,立于玉屏,大气磅礴指点江山,“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揽。”

或者,只有心中的黄山,方能有如此一份气质。

2

用心读黄山,却正如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人也有一千个自己的黄山石头。

2001年,在贵州兴义举办的第一届中国生态旅游论坛上,笔者曾采访北京大学的谢凝高教授。谢先生对黄山有自己独到的执着。谢先生说,不管你是否愿意,黄山的美就在那儿。开发也好,不开发也罢,它自然在那儿,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所以人为的东西越少,黄山的美越好。

谢先生看黄山是淡定的。

然而,美是发现的。如梅清、如石涛、如渐江。如若没有了人的意识的参与,美或可称其为美?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对于黄山的美,或者,少了发现,是为缺憾。近读朱清时先生普及量子知识的演讲,人的意识,或者会改变对于一种物质的感受。从这个角度看,对于黄山的美,其存在的基础,是人的发现,是人的参与。

或者可为之佐证。黄山玉屏楼尽力收集了许多曾经出版的有关黄山的摄影、绘画资料。陈谋荃先生以拍摄邓小平上黄山为我们熟悉,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代伟人的风采。而陈谋荃的一幅幅“黄山石猴”同样让我们眼界大开。正是大师的参与,让我们进一步领略到黄山石的魅力。也曾听闻,当年新华社老社长穆青上黄山,一位陪同的老领导说,站在穆青的角度去拍摄黄山,黄山呈现的美就是不一般。

也许,正是因为每个人对黄山的解读不一般,正是因为每个人参与的心态不一样,黄山才为人们呈现了丰满的魅力。

谢先生是执念的,参与黄山美的发现者也是执念的。就在雅集聚会的次日凌晨,于玉屏峰下、莲花峰旁,一波又一波,摄影成为目的,成为黄山美的构成。人们都在记录着黄山。不仅是为了分享,也是为了发现。或脚步匆匆,或欢呼雀跃,为了“大片”,为了自己的发现。

3

吴春晖也是执念的。

吴春晖是黄山玉屏楼宾馆的老总。他说要把玉屏楼宾馆打造成文化宾馆。于是努力多多,其中一件事就是自己亲自为黄山构造美,爬天都、拍玉屏,展示黄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有自己的执着。不同的心境,他发现了玉屏楼的十大奇石。

峰石交汇是吴春晖微信的主要内容之一。那日,读微信“天都奇石”,为之赞叹,正如出浴,点点水珠点缀,冰凉的石头被吴春晖塑造的异常温柔;“天梯上的玉屏”,似若天梯,峰林环绕,险峻的石头更加衬托出玉屏的温馨;黑白照片“玉屏睡佛”,云蒸霞蔚,似若万佛朝宗,异样的深沉感、厚重感扑面而来……石头,在吴春晖的眼中,变得丰富多彩。

吴春晖们的石头是张扬的,美丽的。而另一些石头却又是沉静的,淡定的。

曾看到那些挑山工,一步步蹬在石阶上,似乎忘记了黄山的美丽;也曾看到环卫工,行走在石阶上,悬挂于绝壁旁,却让人们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还曾读到那些开山工,于无人处整理石头,只为让西海大峡谷等美景绽放,却不曾让人们看到他们的存在……其实,他们构建着黄山的美,呵护黄山的一松一石,把黄山的石头融汇在自己的生命之中。或者,这就是他们眼中的黄山石,也是他们心中的黄山石。

其实,对于黄山的石头来说,正是这些执念,这些呵护,才变得温润、厚重。

如此,你的黄山峰石又该是如何交汇?

2016年9月19日


侯中良在青阳,2009年端午。摄影:伍天


2016,春节见闻



2016年春节,作者返乡过年,所见所闻撰写文字,见载于当时的《黄山晨刊》头版。

| 之一  二弟的烦恼 |


2月5日,我回家过年,路过镇上,询问二弟当天是否回家。他说不行,自己可能要到除夕才能回去,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收账。

二弟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这些年,农村里盖了许多新房子,所以二弟的生意一直不错。然而,在农村开店,最大的问题就是赊欠。二弟说,农村的赊欠五花八门,甚至一二十元的东西都有人赊欠。他外面的赊欠总额大概有五六十万,而赊欠二年以上的也不老少。

正说话间,一位中年妇女过来还账。二弟给她算了一笔账,她欠账5000多元。然而,她只能付1000元。她说,家里人今年在外打工,只给了她1万元,总共要付10多家,还是关照二弟,最先来付账。弟媳妇说,我们家今年也做房子,能不能多付一点?那位妇人说,就只有这么多了。二弟也很无奈。

二弟说,这还算好的,还能上门付款,总有一天要付清,只不过时间长一点,我的成本高一点而已。有些人一年到头一分都没有,甚至上门讨账也拿不到一分钱。也的确如此,叔叔在镇上的建材店已经歇业五六年了,还有人拖欠着当年的费用。

二弟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要优惠。买材料时赊欠,到付账时拖欠。有一家人总共2万元不到的材料款,需要3000元的优惠。说如果可以,就一次性付清,否则就一年付一点。二弟说,我总共也不到3000元的利润,还不包括人工、运费,我如何答应?只能慢慢拖着,让他占用我的资金。

让二弟烦恼的还有金钱与亲情之间的权衡。亲戚家做房子,如果不来自己店里买建材,那是自己做人不到位。如果来买了,那又会在资金、价格等各个方面产生一些误会甚至矛盾。而面对亲戚的赊欠,那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支持。哪怕对方没有资金,也必须这样。第二天早上,姑姑家的大儿子前来。表弟在浙江打工,用多年的积蓄在老家盖了新房。按照当地约定俗成的规矩,表弟用的建材大部分采购于二弟的小店。然事情有两面性,这一方面照顾了二弟的生意,另一方面却也在二弟那儿欠下了债务。表弟说,自己有17万积蓄,原本打算花30多万盖房子。哪知道房子越盖越大,最后仅仅房子落成还谈不上装潢就已经欠债30多万了,以至于连20多元的材料都要到二弟那儿去赊账。最后,仅在二弟一家就欠账7万多元。表弟前来是说,今年没有钱付了。

二弟说,在家门口做生意就是这样。欠就欠着,就当是自己的存款。再说自己连着千家万户,村里人、亲戚盖房子拉动了自己的生意,而且自己也拖欠着供应商的钱。自己以真心待人,相信大家总会付清的。所以年关了,要乘着大家回家过年的机会收账,开年以后正月里是不能收账的。而过了初七八,许多人又要外出打工,许多账就收不回来了。

听闻着二弟的故事,三弟笑着说,城市里有按揭买房,其实二哥的做法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按揭,只不过是没有利息的按揭,没有担保的按揭罢了。


记者感言:其实,在农村如同二弟这般的“按揭”不在少数。这种“无息按揭”的存在,促进了农村的消费,拉动了经济的增长。但是,这种没有担保只是依靠彼此信用乃至乡情的赊欠,在一定程度上也制约了小本经营的做大,同时也存在着违约的风险。而一旦违约发生,严重的有可能产生大量的纠纷。虽然这是一种民间个体的纠纷,但应该引起政府的重视。或者,作为政府部门应该防患于未然。在促进农村消费的服务上多一些引导,多一些融资的平台,多一些小额贷款的服务,让农村的消费市场健康发展。

| 之二  农村的新房 |

今年春节回家,最大的感受就是村里新房子多了,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房子已经不多了。即如我家亲戚来说,大部分都翻盖了新房,少许的不是在做新房子,就是准备做新房,而且都做得很大。正月初一我到舅舅家拜年,当年的一条小路如今两边满满盖起了20多幢新房,最小的也有200多平方米,大的竟然接近1000平方米。正月里家家户户热热闹闹,似乎一片繁荣。

然而相对于春节的热闹,平日里如我的老家是比较冷清的。基本上过了正月初七八,村里只留下老人和小孩,160多人的村子也就剩下60多人。打工者如同候鸟一般,又回到浙江、福建、四川、上海……那盖得越来越高的新房子又重新锁上了大门。

平时在家居住的人并不多,何以要花费巨大盖新房子?表弟的房子将近400平方米,四层楼。表弟说,别人家都盖了新房,自己也要盖,而且不能比别人的小,不能比别人的差。

17万元是表弟打工多年的积蓄,一下子就花光了,而且欠下30多万元的账。表弟说,他打算用五六年来慢慢还。

实际上,表弟一家三口人,夫妇常年在外打工,一年也就春节在家的时间多一些,平时只是零星回家呆几天。在外面吃苦受累,积累的资本既没有让自己享受生活,也没有用来扩大生产,只是转化成了一幢空置的房屋。

如同表弟这样的状况在农村比比皆是。我们村一对从小就外出打工的兄妹,父亲去世早,母亲改嫁。兄妹常年在外打工,但就是如此,也要回家盖上新房子,一年仅回家呆上十来天。而在舅舅家附近,那依靠打工在外赚钱回家建造的1000平方米豪宅两年多了依旧没竣工,主人连过年都没有回家。

这种互相的攀比,让建房子超出了它的实用价值,演变为一种符号,一种炫富哪怕是虚假的炫富的载体,证明自己的成功,证明自己的荣耀,证明自己的优越。这让人有些悲哀。

首先,这是打工者不自信的表现。农村盖房的资金大多依靠外出打工挣钱。尽管这些年第一第二代打工者在城市里获得了在农村不可能获得的财富,但他们和城市依旧是格格不入。城市于他们依旧是驿站,他们于城市依旧是过客,最为安全的地方还是故乡的那片天,回家建房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在许多打工者的心底,自己终究是要回到那片故乡的土地上的。

其次,这是农村自信的丧失。曾经有学者说,再过几年乡村将是奢侈品。这一方面是因为城市越来越浮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农村的建房在依照城市的模样画葫芦。越来越大,越来越脱离实用的功能,建房没有规划,而且五颜六色,房子只是成为攀比与炫富的工具,不仅破坏了乡村的宁静,也破坏了乡村的田园风情。实际上,乡村与城市各自保留着自我的风格,才真正能够互补。农村对城市的东施效颦,只能是自我的丧失。

再次,这是资源的极大浪费。虽然财富是个人的,但是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尽管这种建房有可能带动一些过剩产能的消化,也成为拉动农村经济发展的有效手段。但这仅仅只能化解,而不可能成为经济转型升级的手段。而且修建的房子基本空置,实质上是对打工者财产的侵蚀,也是对资源的无谓消耗。这种建房还带来对土地敬畏感的消失。许多新房子都建造在农田中,这种对土地的轻视是少有的,虽然有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升级,却无形中滋长了对资源、环境、自然的掠夺意识,而这和绿色、可持续发展理念是相背离的。

记者感言:其实,不仅城市的房地产存在着严重的过剩,农村的房地产也存在去库存的课题。尽管农村建房是村民个人意愿的表达,但是其中存在的空置问题非常严重。虽然政府部门不能进行干预,但是在其中做好引导与服务还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对农村建房的规划,对建房面积的引导,对农田利用的控制等。更需要的是对发展产业的支持,让打工者更多把资金用在产业发展上,而不仅仅是用于消费上。这样不仅能促进农村的创业,带动更多的人致富发展,也能有效保留农村的宁静,保留人们心中的乡愁。

| 之三  除了钱,还该有些别的 |

正月初一,族人都要到祠堂拜族谱,以叙人伦,序昭穆,震天的鞭炮表达对先人的崇敬与思念。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本是温馨的一幕却变了,拜谱仅仅留存仪式,更多的似乎是炫耀谁家的鞭炮更长、更响,大家谈论的话题更多聚集在去年你赚了多少钱,他发了多少财,在于谈论头天晚上(除夕)在牌桌上你赢了多少,他亏了多少。甚至说“昨晚输了七八千”,不是惋惜,似乎更像一种炫耀。而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漠然了。

联想到村里有三兄弟,曾经因为父亲生病不得不辍学,一起外出打工,抱团取暖,也曾让乡人夸耀。然而,今年回家却听说兄弟反目,说出来的原因让人无比心酸。哥哥为了承包一个项目,竟把曾经承包的弟弟给挤走。但是这个项目只不过是浙江老板丢给他们的一个毒性非常强的电镀项目,甚至于老板连如何电镀的配方都无法提供,只是让他们在这剧毒的项目上自己去配方……不过几万元的利润,让兄弟现在形同陌路,而用自己的身体为老板赚钱。   (下转第2版)  (上接第1版)再有一位老乡,每月有上万元的收入,但是为了钱,为了一夜暴富,打老虎机、买彩票,最后连回家的勇气都输掉……

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无可厚非,但是美好的生活不仅仅停留在物质财富上。当拥有物质财富,却丢掉兄弟情谊,甚至乡里温情,这似乎不成比例。

拜年时遇到一儿时玩伴。二十多年在上海打拼,现在成为一小包工头。穿金戴银,表现出十足的优越感,谈论的是和温州老板打牌时的土豪劲,以及赚取上海人金钱的小聪明。

我有些惆怅。

经济基础的确很重要,但是只有金钱,却似乎欠缺了一些。

我的家乡曾经因为几个乡绅的存在,表现出对于传统价值的坚守,对于读书的推崇,对于土地的敬畏,对于自然的关怀……简单却不失温情。虽然社会的进步,城市对乡村的包围,评价标准有多重,但是乡村自我的价值却似乎不可以“沦陷”。

这一点似可以从越来越红火的乡村旅游中得到证明。今年春节,徽州乡村的年俗、乡村的田园风情、乡人的淳朴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欣赏,以至于有火爆的趋势。不独黄山,全国皆然。人们之所以对于乡村有如此热情,有如此向往,就在于乡村寄托了人们对于乡村价值的理想,对于城市喧嚣的排斥,对于城市浮躁的突围,甚至于对于因为环境问题钟情的天然、无公害的、有机的食品……这也正是乡村的价值所在。

尽管现在春节的年俗已经有些变味,不再是自我的精神回归,而是一种人为的仪式,如同孔子所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今天的年俗也更多地表现为一种为他人的表演。但是这种乡村的价值依旧为人们欣赏。

其实,当乡村失去自我,趋于浮躁时,乡村自我的价值就丧失了。而这时,在城里找不到安全感的打工者,回归乡村也找不到归属感。

龙应台曾说,精神上的流浪是最为悲惨的。

当乡村关注的焦点全部集中在物质财富时,我们其实已经失去了许多,乡村也失去了自我独特的价值。


记者感言:乡村之所以成为乡村,就在于和城市的区别,就在于其特质。乡村既不能作为仅仅被欣赏的对象存在,也不能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丧失自我,尤其是乡村的文化。

今天人们在谈论中国乡村将成为奢侈品,其中主要的是对于乡村价值消失的惋惜。人们之所以对乡村寄予向往,之所以要“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就在于乡村价值中那淳朴的精神。

或者,我们建设美丽乡村,不仅仅只是那些基础设施,那些物质的东西……


侯中良在休宁县祖源,2014年3月。摄影: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