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 事
文/杏子
早上送小侄女去幼儿园，路边的一排槐树勾起了回忆。依稀想起了那年中考，想起了爹，以及爹的背影。
中考总是赶在雨季，好似是惯例了。那时的雨下得大而且无常，动不动就会瓢泼下来。要去县城里考试，我家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唯一的就是一辆自行车。坐班车是不可能的，时间没有办法保证。想来想去，只能投亲靠友。是娘的姑家。
雨还在淋漓地下着。我穿上雨衣，跟着爹从家里出来。娘还在后面喋喋叮嘱，我点着头步步回望紧跟爹的脚步。爹什么也不说，默默在前面走，高大的身板，是一座山的轮廓，罩着我小小的影子。
跟随他走到车站，上车，在爹身后安安静静地坐着。或看窗外的雨景，或看爹挺直的脊梁背。一路上，爹没有同我说一句话，很多关照都是用眼神意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爹的关系生疏至此呢？大概从知道了男女有别，有了女儿家的小秘密，学会了隐藏内心？有时候会觉得我们是同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不到万不得已，有事求他，我不会唤他。想来，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家里人却也没有因此而责怪。还记得娘说，刚生下妹妹的时候，我还跟爹钻一个被窝呢。那时我有三虚岁，跟他好得什么似的。而今，怎么这样了呢？
胡思乱想间，车到站了。雨还在沥沥地下，爹依旧在前，大踏步地走，我在后，紧紧追随。有时候，他扭过头，看一眼后面的我落得远了，就停下来等等我。土路，泥泞不堪，走起来不是一般困难，一不小心没站稳，要跌到泥里的当口，他会伸过宽厚的手掌，拉我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前带路。我惊异他如此精准地捕捉到我的窘境，一定是在时时关注着吧？而心里是无比地安稳。
到了姑姥姥家，他跟姑姥姥家里人，细细打过招呼，就要告辞，因为要天黑前赶回家去。转身之间，他又折回身，正式且郑重地同我说第一句话——照顾好自个儿啊，别给你姑奶奶添乱……我点着头，要送他出门，他挥挥手，让我快回去——考完试，我就来接你，回去吧！头也不回地，他走进了茫茫的大雨里。
有一丝鼻头酸疼，眼圈发热，好险要掉下泪来。这是我第一次远离家门，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应付陌生的环境，心里不可避免地茫然无措，委屈连连，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泪来，在没有家人的时候，我是无比倔强且坚强的。
第二天考试，一路上都是同学，并没有觉得孤单与落寞。天气放晴，碧空如洗，一路阳光，轻快步子，甚至小声地唱歌。
那个校园里种满了槐树，遮挡了阳光与天幕，槐树底下是阴暗幽静的世界，还有巨大的合欢，撑起大伞，覆盖半个操场，正在开粉红色毛绒绒的花。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槐树洒下一片幽暗的绿荫，抚慰焦虑与紧张。我尚有心情，奋笔疾书之时，看看窗外，答完试卷，还有心情在草纸上写不成文的诗句，老师会从后面潜过来，探看。那时就慌慌地把草纸遮掩起来。
考完试，就无比轻快地回去。第二天，中午午睡，睡过了头。等我猛然惊醒，才发觉要晚点。一路小跑，慌里慌张地，终于在校门关闭前进门，好险好险，差点被拒之门外。没头苍蝇地乱撞，竟找不到教室，一路奔跑，在幽深的校园里，像误入魔境的精灵。化学老师从天而降，叮嘱我，不要慌，不晚不晚。终于进教室，别人都开始答卷了，我猜测着大概晚了十五分钟了。即便是这样，我也早早做完了试卷。那是我最爱的最有成就感的化学啊。
等我走出校门的时候，赫然就发现了在人群里翘首张望的爹。我像只鸟一样，急切想投入温暖的怀抱。急迫地分开接学生的家长，疾步来到他面前。局促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爹就说——我打你姑奶奶家来，说接了你就走。没落下东西吧？我摇摇头。爹推着自行车，我跟在后面，人渐渐稀少，他就叫我坐上了后座。他骑着车，一路疾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也鼓胀起来，灌满了汩汩的风，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我是躲在他温暖羽翼后，安稳巢穴里的幼雏。
一路无话，到家了。我竟是跳下车直奔家门，把他撇在后面，不顾他气喘吁吁与满头的汗水。当时五块钱的车程，大概有三十多里，一路蹬着自行车，会不会太累？却被我忽略掉了。
后来的后来，我无数次，跟在他背后，一次次地目睹他背影。有雨地里接我回家，有送我上高中，有送我去外地打工，有结婚后送我上车，有我哭着回来接我回家。看他的背影，一次次汲取力量与温暖，到我不理解的轻视怨恨，再到我有了儿女之后释然的愧疚、心疼。
我曾怨他付出不够多，为我的学业不肯奔走，怨他不懂维护我，轻易附和别人对我的指责，我恨他给我阴影似的戛然而止的伤害。可是这些都无法割裂我对他的牵挂，他对我的爱。这是血脉相连便注定了的。
结婚后，因为回家不方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电话也少的可怜，我还是不习惯近距离的接触，那种无措局促，我逃避着。于是他就来看我，看我的孩子。临走总要单独叫我到一间屋里，说点体己话儿，可能隔着许多年的疏远，彼此都有些局促。终究是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地说几句叮咛话。我能猜到他迫切想表达一种对我的关心和爱，却显得无比笨拙地词不达意或羞于表白。
最近几年，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看多了人世无常，耳濡目染些人情世故，我也学着接长不短地打电话给他，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别太辛苦之类。也会在回家之时，尽量地找他多说话，看电视时，装不懂地问他剧情，他会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
我回婆家，总不愿意他送我到车站。宁愿一个人走路。因为不想从车窗里看他的背影，脊背不再挺直，有些佝偻弯曲，那么单薄微弱。头发也变作了花白，不再浓密。还记得他去婆家看我，总是一头黑发，我惊异他还年轻，跟公婆比起来，他还不老，原来是他刻意地染了发。他不是不会变老。他也会老，只是我缺少发现的眼睛，疏于对他的关注罢了。
他执意送我，固执地塞给我车钱。在他眼里，我依旧还是长不大的孩子。他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不要买东西，常回来看看就够了。单纯的愿望，我却不能满足他，总是有千万个理由来搪塞。
娘走了好多年，他一个人守着老屋，孤独着，寂寞着，从不对我提起。他在用他的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将我滋养。我是不懂爱的不孝女儿，后知后觉里，终于明白，该好好地尽尽孝道了。
一个简单的事物，引起回忆这样多，说明我的心还不曾盲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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