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进荣国府二(读《红楼梦》第四回)

柯岛 2019-06-22 21:15:38

薛蟠。

 

薛蟠和被他叫人打死的冯渊有相似之处:父母不双全。冯渊是父母双亡,而薛蟠是幼年丧父。冯渊虽孤身一人长大,也没作大恶,顶多好男风,而薛蟠就厉害了,虽不好男风,那性子却往霸道豪奢斗鸡走马而去,这其中也许跟他妈怜他独根孤种就溺爱纵容有关,也许又跟他家业大势大以致巴结的有心人人多有关,又也许跟薛蟠的本性本张扬有关。

 

薛蟠今年十五,虽上过学,不过认识几个字;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之事,一概不知,整日里只是吃喝玩乐,但他出身好,赖祖父之旧情分,在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只有伙计老家人等筹办。寡母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王夫人是一母所生的姊妹。妹妹宝钗,比薛蟠少两岁。



 买英莲之前,薛蟠就打算进京了,一是因为当时皇帝正在甄选仕宦名家之女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宝钗也在此列,薛蟠要送妹去待选。二是因为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等人,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机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要去察看。三是薛蟠听得京中繁华,早就想要一游,顺势再探个亲。

 

因英莲之事打死冯渊,薛蟠并不当一回事,自以为花上几个钱就可以了解,因此把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去了京城。

 

到达京城,恰逢他亲舅王子腾高升为九省统制,奉旨出都察边去了,他听了这个消息,心花怒放。他原来就担忧进京之后住舅家要被母舅管制,不好随心所欲地浪荡,现在好了,他可以借口舅舅不在京城另外找房子住。

 

知子莫若母,薛姨妈自然是知道儿子内心的小九九,她没能让儿子全都听她的,就打了个太极,“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先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别了这些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了你姨娘去,你道好不好?”



 薛蟠也不是任性妄为到无度,听了他娘一番话,也就乖乖一起投贾府去了。

 

两家见面,贾政,王夫人和贾母都热情邀请薛蟠一家住下,给了他们一个梨香院。

 

这梨香院原是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又另有一门通往街上,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另一一门通王夫人正房,方便薛姨妈和王夫人两姊妹来往。

 

薛姨妈只借了这房子住,日常吃饭等应用要求贾府不必提供。贾政知道他家富,就应允了。

 

薛家就此住了下来,像不缴房租的租客。

 

薛蟠一度想住段时日就另谋他处,哪知住了不上一个月的观景,就认识了贾府大半的年轻人,其中的纨绔气习者,与他臭味相投,都经常来找他,今日吃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得薛蟠比当日更坏十倍。

 

薛蟠一开始担心姨爹贾政会管他,在贾府会不自在,哪知贾政公事繁忙,忙完之后也是喜欢看书下棋,不太管其他杂事,再一个,贾家族现在是宁府的长孙贾珍,族中子弟来往,不由贾政管。更重要的是梨香院与贾政住的隔了一段距离,又自有门出入,不会干扰到贾政,可以说自成一体,也是自在的,因此,薛蟠慢慢打消了搬出去住的心思,就此在贾府住了下来。

 

贾雨村。

 

贾雨村姓贾名化,字表时飞,别号雨村,是在甄士隐家隔壁胡芦庙内居住的一个穷儒,每日卖字作文为生。他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宗族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

 

简而言之,贾雨村是个很穷的读书人。不过,身为读书人,他有两个特别突出的优点,足以让甄士隐林如海还有贾政之流欣赏于他,从而提携他改变他的命运。

 

首先,贾雨村有一副好仪表,从甄士隐家丫鬟娇杏眼里看出去是,“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那时贾雨村来找甄士隐聊天,被娇杏看到,第一眼看完,娇杏跟着想,“这人生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时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这样想完,娇杏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贾雨村一眼,这一眼被贾雨村看在眼里,引得他“春情萌动”,以为娇杏钟情于他,从此难忘,并追娶她为妻。这个细节显得贾雨村有点“轻浮”,还自恋,不过这是小毛病。

 

贾雨村还有好才学,他的才学在点评宝玉为人时即可看出,超出世俗一般见识。这才学折服了甄士隐,甄士隐有心想接济他上京赶考,只苦于没机会,直到一个中秋之夜。那夜,两人共饮赏月,贾雨村感慨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甄士隐等的正是这种机会,不待贾雨村说完,就直抒心意了:“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即可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

 

言谈之间可见甄士隐对贾雨村的才学相当推崇,而且替贾考虑周到,准备了冬衣不说,还关注到黄道吉日。

 

面对这些赠礼,贾雨村表现得也是有名士风度。他并没有感激涕零,收了银衣后,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非常潇洒淡然。

 

看到这里,除了对贾雨村因娇杏多看了他一眼就“情根深种”有些微不太认同时,对贾雨村印象挺好的,他长得好看,有才学,虽穷却不卑不亢,比较体面,可以算是读书人的理想状态。

 

但接下来一个很微小的情节让他的“体面”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晚两人吃酒吃到三更才散去,第二天甄士隐酒醒已日上三竿,他突然想要再给贾雨村写两封推荐信,让他找个仕宦之家作为备考立足地,就叫人去请贾雨村,哪知,得到回复说贾雨村在昨夜五更就进京了。



 不知道甄士隐得到这消息时作何感想,我是大吃一惊的,吃酒到三更,五更就进京?就这么急迫?而且,明明得赠礼时那么淡然,得了赠礼之后却这么猴急,所以,贾雨村之前表现于外的名士风度可能是假装的?

 

这个“五更就进京”有如一根钉子,在贾雨村的仪表堂堂满腹经纶上钉出一条裂缝,让人循着缝隙得以窥见光鲜里面的阴暗。

 

贾雨村确实有才华,一进试就会了进士,选了外班,升了本府知府。但官场有一套讲究,以贾雨村见娇杏二回头就钟情的自恋狂放,他自然没把官场的讲究看在眼里,结果就是“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一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性狡猾,擅攥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革职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贾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恨,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自己就独自游览天下胜迹去了。

 

这是贾雨村在官场跌的第一跤,他应该从中看清了某些现实,比如做官不能独行,非得官官相护才能走远。如果不屑于此的,可以遁世,做陶渊明,但“五更就进京”的贾雨村显然并不在此列。

 

贾雨村运气很好,他游历天下时,做了林黛玉的家庭教师,凭他的仪表和才学折服了黛玉父亲林如海,又正逢朝廷准起复旧员,即给被革职的人重新做官的机会,贾雨村便听了商人冷子兴的建议,向林如海求助。

 

林如海如甄士隐一般,痛快地修书一封,把贾雨村举荐给了贾政。

 

后贾雨村借送黛玉进荣国府的机会,去见了贾政。贾政见贾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便竭力内中协助,最后帮贾雨村谋到了金陵应天府的职位。



 贾雨村的运气真好,总是能遇到贵人,才能从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做到应天府一职,当他重新在官场立足时,他“五更便进京”的阴暗,他此前被革职的阴影在“薛蟠打死冯渊”的案件上显露出来了。

 

在薛蟠打死冯渊的案子上,如果是有德正直的贾雨村,他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解救英莲,因为英莲是甄士隐被拐的宝贝女儿,甄士隐对他有恩,他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还英莲以自由身。但并没有,他反而助纣为虐,将英莲判给了家大势强的薛蟠。从这里看,贾雨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说不定当初他收甄士隐银两冬衣时的淡然根本就是不拿别人的恩情当一回事。

 



除了解救英莲之外,贾雨村如果是一个真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读书人,他应该拘捕薛蟠,为冯渊申冤。

 

可惜他同样没有做到。甫听案件之初,贾雨村是大怒的,“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这是读书人的良知。

 

后当贾雨村正要发签令差人去捉拿薛蟠一干人等,却被一个门人使了个眼色阻止了。那门人就是贾雨村曾经寄居的胡芦庙里的葫芦僧。

 

等那门人说清了两人渊源,贾雨村先是一惊,后是和颜悦色,当门人拿出一张“护官符”时,贾雨村刚知悉案件时的愤怒变成了惶恐。


 从古至今,官场的勾当从没有变过,曹公借着门人,也就是葫芦僧的口,将之道出:“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葫芦僧说完,还拿出了一张他抄的护官符,上面列了位高权重的四户人家,贾家,史家,王家,薛家。



 他俩人正说着,王家就来了人找贾雨村。

 

等贾雨村和王家人谈过,葫芦僧继续给他“上课”:“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门人的“上课”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告诉贾雨村,你要匡扶正义,可以,只要愿意承担丢官的后果就行了,那些人关系纵横,要寻个错处让人丢官总是很容易的。反之,如果不想丢官,就把正义啊,百姓的命运啊扔在一边,替权贵们摆平这些事讨好他们才是要紧。

 

就这么两个选择摆在贾雨村面前,也是多少年来一直摆在无数读书人面前的两个选择。

 

贾雨村最终选择了后者,选择之前,他犹豫过,当门人一再提醒他他现在的升官得力于贾家的内助,他应该顺水推舟轻了此案,送还人情给贾府时,他还在说:“你说得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在重生之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

 

门人听了,冷笑道:“老爷说得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未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好一句“大道理在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门人对贾雨村的“大道理”不屑一顾,直接指出最严重的:自身难保。



 

对此,贾雨村低了半日头,就依循了门人给他的判案建议:装模作样重判,实际上却是帮着薛蟠避重就轻地了解了案子。事后,贾雨村急忙作书信两封,送去给贾政以及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一些“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类,也是作足了讨好之态。这是对上。

 

对下他就刻薄了。尽管门人提点了初来任上什么都不懂的他,甚至帮着出谋划策怎么轻判,但因为知道贾雨村当日的贫贱状态,让贾雨村心里不舒服,后,贾雨村就寻了个由头,将门人充发到边疆,又一次充分印证贾雨村的自私,忘恩负义。

 

借着贾雨村这一形象,曹公无形当中展示了一个没有关系垫着的读书人堕落的过程,也形象地展示了中国是个关系社会,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

 

在关系社会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关系,关系凌驾于正义和法律之上。读书人没有步入官场前,没机会接触关系,尽可以保有理想,当进入官场握到一份小小的权力后,一旦触发到关系网,关系就会过来左右读书人手里握着的那点权力的方向。这时候,读书人怎么在关系的汪洋里把持手里那点权力的方向就见出了为人的体面与否。

 

贾雨村是一个表面体面,实际上自私又很会为自己打算的利己主义者。

 

这样的人总是很多,无论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