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味】油茶

南在西南 2019-06-11 16:14:18


在重庆40+的持续高温下,隔壁办公室的Miss J穿着精致的时装,捧着一碗烟火味极浓的油茶连续吃了一周,惹得同室的东北小伙大感惊奇。

一碗米糊,一把馓子,间或红油、花椒、香菜、咸菜、黄豆、花生等数种调料,麻麻的软糯中裹着香脆,吃下去,满足感顿生。这是传统的川东民间美食,曾经活跃在大城小镇的各种早餐摊头上,又在近十年的经济快速发展中悄然隐匿。不知何时,在单位所在的新区天桥上,一位阿姨,一个简易早餐摊子,油茶悄然回归。

第二天,东北小伙给办公室每个人都带了一碗油茶。简易的纸碗中,乳白色的米糊上,夹杂着翠绿的香菜葱花,细碎的花生榨菜,裹挟着黄豆、红油等十数种佐料,再铺上一层炸得酥脆的金黄馓子,五香俱全,软脆相宜,慢慢咀嚼,慢慢的,便想起了家乡的吃食。

 

家乡的吃食,油茶不具有代表性,却是我的最爱。但见即心欢,无论佐箸否。幼年时,能从父母手中得来三五毛钱去油茶摊上端一碗来,满足与快乐不可言说。就连同学母亲在早起的晨光中,在粮站旁的小巷里,支两张桌子,燃一个简陋的铁炉子,再放上一口熬好米糊的大锅在炉上轻轻煨着,都成为了记忆中令人羡艳不已的美好场景。后来,同学转学,油茶摊子大概也跟着他的父母离开了小镇。每次从码头走往学校,路过那条小巷,张望着巷口那四方桌,冷清清的少了油茶,小小年纪似乎便懂得了彷徨之意。再后来,他的名字已然忘记,他的姓与他家的油茶摊子竟成了同学们口口相传的“江油茶”老字号,连同那份油茶的美味,镌刻在了幼年的味蕾上,口颊留香,传味至今。

此后数十年,从小镇,到县城,到南京,到成都,到重庆,一路辗转,对油茶的念想越来越烈。2005年,在上清寺的公交车站旁,梯坎上一对老夫妻售卖的油茶偶然与幼年的味蕾重合,欣喜若狂。每每路过,时间再紧,也要爬上梯坎耐心排队,小心翼翼的捧一碗油茶,把馓子慢慢沉入米糊中,一勺一勺,从舌尖到心底,幸福与快乐简单易得。遇到湖南来的朋友,迫不及待的拉着一起到上清寺分享美味,朋友质疑油茶不过是浆糊加上些怪模怪样的配料,这样的冷水也浇不灭心中的热爱,自顾自的坚守着对油茶的忠贞,暑寒皆宜,日复一日。然而,在老城的拆迁大流中,老夫妻终于弃了油茶摊子,不知归于何处。而我穿梭于重庆的大街小巷,偶尔遇见卖油茶的小店,却再也找不到幼年的那份油茶味。

 

也许是我对油茶的执念太深,我的母亲开始学习做油茶。先是炸馓子。无碱的水面放入加热的菜油中,犹如干柴烈火,顷刻间便是一盘酥脆的馓子。再是熬米糊。粳米与糯米按比例调配,磨成粉。然后,大锅水沸后转小火,抓一把磨好的米粉,从手指缝隙中轻轻柔柔撒入锅中,另一只手掌着勺子一圈划过一圈,如同跳舞的精灵扬起白色的纱衣,飘飘渺渺中沾染了人间烟火,就此落地生根。然后是佐料。榨菜末是少不了的,泡豌豆、炒黄豆、花生碎也最好有,盐、花椒、姜末、香菜、葱花、猪油、麻油,再加上红油辣椒,配上点私家泡菜坛子里新成的胭脂萝卜,切成丁,撒上去。母亲的油茶初成,便获得左邻右舍交口称赞,乘兴中,在小区外的马路边也支了一张早餐摊子专卖油茶,竟然生意兴隆。可惜好景不长,市容市貌整治留不住那摊子,我也熬不住母亲每日凌晨四五点就起来忙活的热情,一个月后,母亲的油茶摊便也淡去。此后十余年,母亲很少再做油茶,我对油茶的那份热爱也只能在穿街走巷中偶得慰藉。

 

时光经年,幼时的味蕾与家乡的记忆重合,吃着东北小伙带来的油茶,一抹温情暖至心底。在新区人来人往的天桥上,服装齐整的上班族静静地站在那油茶摊位前,等摊主阿姨熟练地配一碗香喷喷的油茶,步履匆忙间的等候,亦是执着。从老城,到新区,那碗油茶一路走来,经久弥新。



作者:苏慕南。文字叙事,摄影记录。